“大伯认识刘组长。”
小虎的脚钉在地上,半天没挪开。
“那他们是一伙的?”
“说不准。但这阵子别冒头。”蛮蛮按了按袖口里的竹叶筒,声音压到了嗓子眼,“赶山先停几天,地里的活照干,别的事搁肚子里。”
小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调查组走后的第三天,寨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赵德发没来,王桂花也缩着没闹。蛮蛮每天蹲在院门口剥豆角、喂鸡,跟寻常四岁丫头没两样。
暗地里她盯着另一件事。
屋后石缝边有一小片歪脖子竹林,那株留种的紫雾兰就藏在竹林脚下的阴石缝里。叶片比刚移栽时厚了一圈,紫色薄雾贴着叶面游走,风一拂就散。
第三天下午,蛮蛮拨开竹叶去看兰花,一只蜂子正埋头拱在花蕊里。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个头比蜜蜂小一号,翅膀窄且长,腹部带一道浅黄细纹。
兰花蜂。
图鉴在脑子里闪了闪,翻到紫雾兰蛊那一页——“取兰花蜂一只,以紫雾兰花粉为食,日喂三次,驯化期十二天。”
蛮蛮屏住气,右手慢慢罩过去。蜂子触须动了动,没飞。五指合拢,托住了。
回到灶房,她取出上回从鬼哭谷刮回来的青黑苔藓,铺进一只小竹筒里,又碾碎花粉撒在上面。蜂子嗡了两声,埋头就吃。
十二天。每天三顿花粉。早起头一件事,先去石缝采新鲜的。
小虎有天撞见她蹲在灶房角落对着竹筒嘀嘀咕咕,探头一看,缩了回去。
“又养虫子?”
“蜂子。”
“蜂子能干啥?蛰人?”
“治病。”
小虎闭了嘴。妹妹说治病,就是治病。
变化从第五天冒头。腹纹淡了,翅膀上了一层紫色光泽。第八天缩了一圈,绒毛极细极密,整个身子透出柔和的紫光。第十天,竹筒口飘出了兰花香。
第十二天,清早。
蛮蛮掀开青黑苔藓盖子。
一只黄豆大的紫色小蜂飞起来,翅膀半透明,悬停时几乎看不见振动,周身散着极淡的兰香。它绕着蛮蛮手指转了一圈,稳稳落在指尖。
图鉴翻了页。
“紫雾兰蛊,驯化完成。药蛊类。能力一:感知方圆十步内生物体内病灶位置。能力二:蛊体可分泌微量兰露,涂于伤口可加速愈合、止血消炎。”
第五只蛊虫。
蛮蛮先做了个测试。
“哥,过来站着别动。”
小虎从院子里跑进来。兰蛊绕着他飞了半圈,翅膀平稳,没有任何异常,落回蛮蛮手上。
“好了,没你事了。”
“就这?”小虎挠头。
“你身上结实得很,它懒得搭理你。”
小虎哦了一声。蛮蛮捧着兰蛊走到竹帘前面。
“爹,把绑带解了。我找到法子帮您排毒了。”
竹帘后面安静了两息。姜二山的手按在被子底下的伤腿上,喉结滚了一回。
他没问什么法子,弯腰去解绑带。
布条一圈圈拆开,小腿上那块暗紫色露了出来。紫黑的中心比半个月前又扩了一丁点,边缘那圈淡黄界线清清楚楚。
蛮蛮放开兰蛊。
紫色小蜂悬在伤口上方,翅膀嗡嗡的频率陡然变快。绕着伤口飞了三圈,停在正上方。
图鉴浮出标注——“检测到:断筋草残毒未清,骨骼畸形愈合。需配合接骨蛊方可修复。仅靠兰蛊可缓慢排毒,无法接骨。”
不能接骨。但能排毒。
够了。
“爹,每天弄一回,一回一刻钟。会疼。”
姜二山盯着闺女手边那只紫色小蜂,嗓子闷得像隔了一层棉布。
“疼怕啥。你弄。”
兰蛊落在暗紫色皮肤的边缘,翅膀收住,腹部贴紧伤面。一滴透明的液体从蜂腹渗出来,沁进皮肤。
姜二山的牙关咬紧了。
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疼。
他把十根手指全绞进了被角,额头上的筋一根根鼓出来。他想起去年秋天从北坡滚下去的那一刻。那个时候也是这种疼。可那时候他不知道,背后推他的是亲哥,伤口上抹的是毒。
现在他知道了。闺女在替他把那层毒一点点拽出来。
他一声没出。
一刻钟到了。蛮蛮把兰蛊收回掌心。
姜二山的后背全湿了,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腿,看了很久。
暗紫色的边缘,往里收了极细的一线。
他看不真切。但蛮蛮看出来了。
连续三天,每天一回。第一天收了一线,第二天又缩了一点。到了第三天傍晚,那圈淡黄色的界线明显往里退了小半指宽。
姜二山低头盯着自己的腿,嗓子哑得厉害。
“蛮蛮。”
“嗯?”
“紫的……真小了。”
“会越来越小。”蛮蛮把兰蛊喂了一粒花粉。
姜二山靠回床头。两只大手压在脸上,他没哭,嘴咧了咧,笑不出声,肩膀一晃一晃的。
蛮蛮从竹帘后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透气。兰蛊趴在指尖,翅膀半收着。
她正要把蛊虫放回竹筒,兰蛊动了。
翅膀忽然抖起来,频率跟在爹伤口上方时完全不同。更急,更密,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节奏。
小蜂飞起来,朝院门方向画了一个大圈,又急急折回来落在蛮蛮指尖。
图鉴闪了一下——“远距离病灶感知信号。方圆十步内检测到异常生物体征。”
蛮蛮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对面巷子里,一个人弯着腰,一声接一声地咳。咳得整个身子弓成了虾米,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捂着嘴。
姜大山。
他咳了十来声才直起腰。灰扑扑的脸比前阵子又瘦了一圈。
兰蛊在蛮蛮指尖上,翅膀震得发颤。
小虎从身后探过头来。
“蛮蛮,你在看啥?”
蛮蛮的目光钉在姜大山的背影上,声音压得极低。
“哥,大伯怕是得了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