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叔,王科长要是把这个递给省里的人看,咱们槐子寨往后走的路,跟现在完全两码事。”
赵德发把贴身口袋又拍了两下,使劲点头。
三天后,他和何建国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班车。
车子在盘山路上颠了整整一天一夜。赵德发晕车晕得脸发绿,趴在窗户边干呕了六回,吐到胃里啥都没剩。何建国倒还稳当,帮他拧开水壶灌了几口。
“老赵,撑住,快到了。”
赵德发抬起头,车窗外闪过一排排水泥楼房,比县城高出两三倍,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拖拉机。
他愣住了。
“建国,这就是省城?”
“到了。”
两人拎着帆布包下车,站在汽车站门口,四面八方全是人。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公共汽车喷着黑烟从面前轰过去。
赵德发攥紧帆布包带子,脚底板好像钉在水泥地上。
何建国拽了他一把。“走,先找招待所放东西,下午去会场踩点。”
省药材公司的大楼在城东,四层砖楼,门口挂着红底白字横幅,“全省药材资源展示会”。
何建国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回头跟赵德发咬耳朵。
“老赵,里头少说来了七八十个产区的代表,全省各地州的都有。”
赵德发咽了口唾沫。“咱们排第几个?”
“我去问了,第二天上午第六组。”
“第六组好,前头有人打样,咱们看看别人咋整。”
何建国没接话。他蹲在走廊拐角,把帆布包解开,一样一样检查蛮蛮备的材料。六袋药材样品挨个闻过,断面样本夹在竹夹子里没散,炮制流程说明叠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产区地图看了两眼,手指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笔线条划过去。
四岁小丫头画的。山形河道一个没差,种植区域标得比县农业局的地图还准。
何建国把地图折好放回去,手心出了一层汗。
跟了蛮蛮大半年,越跟越觉得背脊发凉。这丫头脑子里装的东西,他何建国跑二十年山货也装不出来。
展示会第一天,赵德发挤在后排观摩。
前面几个产区的代表上台,有的带了干货样品,有的拿着手写材料念。大多数人讲两句产量,报一串数字,台下稀稀拉拉鼓几下掌。
赵德发越看越踏实。
“建国,就这水平?”
何建国压低嗓门。“别大意,后头还有几个大产区没上。”
第二天上午。
第六组,轮到他们了。
赵德发站在展台后面,两条腿打颤。会场里坐了上百号人,前排摆着铭牌,写着各地州农业局和药材公司的头衔。
他回头看了何建国一眼。
何建国冲他点了下头。
赵德发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打开,把六袋药材样品一字排开。
黄芩、柴胡、五味子、当归、天麻、野山参干品切片。
每一袋解开袋口,品相朝外,纸标签冲着台下。
他刚把东西摆好,旁边展台的代表就伸长了脖子。
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人凑过来,拿起一捆黄芩根翻了翻。
“这品相,哪个产区的?”
赵德发挺起胸膛。“苗疆槐子寨,省级药材种植示范基地。”
那人放下黄芩,又拿起野山参切片对着灯光看。
“这山参的断面成色,起码十五年以上的山货。你们产区海拔多少?”
何建国接过话。“核心产区海拔一千二到一千六,北坡阔叶林下,腐殖层厚度超过两拃。这批山参是去年秋天采的,阴干四十天,切片用的斜刀法,析出面大,方便鉴别年份。”
那人怔了一拍,上下打量何建国。
“你是技术员?”
“山货行家。跑了二十年产地。”
赵德发站在旁边,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何建国这张嘴,到了行家堆里,一开口就镇得住场。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几个经销商模样的人已经围过来,翻看样品,拿鼻子凑近闻,掐断面,问价格。
何建国一个一个应对,品种、等级、炮制工艺、年产量,张口就来,数字报得比赵德发还溜。
赵德发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的紧张早换成了咧开嘴的笑。
真正的动静,发生在下午。
展示会闭幕环节,王科长走上主席台。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翻到中间某一页,抬起头扫了一眼全场。
“最后,我代表公司分享一份特别材料。”
他清了清嗓子。
“这是一份由基层产区提交的建议书,题目叫,关于建立苗疆地区药材种质资源保护体系的建议。”
会场里嗡嗡声小了。
王科长开始念摘要。
赵德发坐在后排,听见“种质资源”“保护体系”这些词从王科长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跟蛮蛮那天晚上说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掌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缝。
王科长念了约莫五分钟,合上纸页。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开口了。铭牌上写着“省科委资源处”。
“老王,这份报告结构很完整,种质普查、分级保护、可持续采收轮作,还有产区边界权属建议。条目清晰,数据扎实。谁写的?”
旁边坐着的省药材公司副总也转过头来。“我刚翻了一遍,里头提到的野生药材遗传多样性保护思路,省里的专家都没系统提过。”
王科长把纸页往桌上一放。
“一个苗疆山沟里的小姑娘。”
全场安静了。
足足两息。
省科委那位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多大?”
“四岁。”
会场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低语,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回头往后排张望。
赵德发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抖得攥不住裤缝。他扭头看何建国。
何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句话没说出来。
散会后,三家省级药材经销商堵在走廊里找何建国。
第一家开口就问年供货量。
第二家直接掏出空白合同。
第三家把名片递过来,说回去就派人到产区实地考察。
何建国一一接下名片,嘴上客气,手心全是汗。
他拐进楼梯间,靠着墙喘了两口气。
赵德发跟过来,两人对视一眼。
“建国,咱们这趟没白来。”
何建国把三张名片叠在一起,塞进贴身口袋。“何止没白来,这是蛮蛮给咱们铺的路,咱们照着走就行。”
回程的班车上,赵德发怀里揣着三样东西。
一份盖了红章的“优质产区”认定书。
三家经销商的长期供货意向书。
还有一封信。
王科长临走前塞给他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严实,正面写着三个字,姜蛮蛮。
赵德发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两遍,没拆。
何建国靠在座椅上打盹,忽然睁开眼。
“老赵,你说王科长给蛮蛮写了啥?”
“不知道。人家写给蛮蛮的,我拆了算啥?”
何建国又闭上眼。
班车在盘山路上颠了一天一夜。
到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赵德发跳下车,一路小跑拐进二房院子。
蛮蛮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蚕豆,小虎在旁边帮忙递筐。
赵德发把信封递到她面前。
“王科长给你的。”
蛮蛮放下蚕豆,擦了擦手,拆开信封。
一页纸。钢笔字,写得工整。
她逐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两行时,手指捏住纸边,力道加重了几分。
小虎伸着脖子想看,被蛮蛮用胳膊肘顶开。
“写了啥?”赵德发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蛮蛮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她抬起头,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省科委的王处长明年开春要亲自来咱们大队考察。”
赵德发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
蛮蛮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蚕豆皮。
“赵叔叔,信里还有一句话。”
“啥话?”
“王处长原话,写这份报告的人,将来应该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