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长原话,写这份报告的人,将来应该读书。”
赵德发坐在门槛上,两条腿还在发软。蛮蛮已经蹲回去继续剥蚕豆了,手指拨得飞快,一粒一粒落进竹筐里,响声清脆。
日子一天天往前赶,转眼入了冬。
这个冬天跟去年完全两码事。
姜二山带着满仓几个人花了半个月,把屋顶重新翻了一遍。旧瓦片全换成新的,椽子加固过,拿草木灰和黄泥把缝隙堵得严严实实。窗户糊了双层纸,风灌进来只剩一股凉意,再冻不透骨头了。
灶房添了口大铁锅,还有一块厚实的木案板。沈巧云站在案板前揉面的时候,眼眶红过两回。
去年这时候,灶台上只有半碗包谷糊糊。
小虎从山上背回来的干柴码在墙根,摞了半人高。火塘上方挂着十几条腊肉腊鱼,油脂渗出来,熏得发亮。
沈巧云蹲在火塘边烤红薯,抬头看了一圈屋子。
“蛮蛮,你给你爹做的那双棉鞋呢?”
蛮蛮从里屋抱出一摞布鞋,搁在条凳上。
五双。
鞋面全用沈巧云染的蓝染布裁的,针脚密实,鞋底纳了三层。
姜二山拿起一双试了试,脚塞进去,愣了。
“咋这么合脚?”
“我拿你旧鞋比着裁的。”
姜二山低头看着脚上崭新的蓝布棉鞋,喉结动了两下,半天憋出一句。
“好看。”
沈巧云在旁边噗嗤笑了。
“你个大老粗还知道好看?”
“咋不知道。”姜二山蹲下来把鞋带系紧,站起身踩了两步。“比供销社卖的强。”
小虎已经把自己那双套上了,满屋子跑了一圈。
“蛮蛮,我那双鞋底咋比爹的厚?”
“你天天跑山,费鞋。多纳了一层。”
小虎蹲下来摸了摸鞋底,咧开嘴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沈苗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捧着蛮蛮递过来的那双。老太太没急着穿,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针脚,手指摸了一遍。
“这针法是你娘教的?”
“娘教了起针,剩下的我自己琢磨的。”
沈苗把棉鞋放到膝盖上,拍了拍蛮蛮的脑袋。
“你这丫头,啥都会。”
隔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苗阿公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草药根,脸涨得通红。
“沈大姐!你昨天那个方子不对!白芷配半夏用寒水送服,那是治风寒的路子,你给李家媳妇开的明明是湿热症!”
沈苗头也没抬。
“谁跟你说是寒水?我让她拿姜汤送的。”
苗阿公愣了一拍。
“姜汤?”
“你光看方子不问医嘱,跑来跟我吵。”沈苗把棉鞋穿上,慢悠悠站起来。“回去翻翻你那本老黄历,湿热症的引经药该用啥。”
苗阿公张了张嘴,攥着草药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那个……李家媳妇今早来找我说好多了,出了一身透汗。”
“知道了。”
苗阿公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沈大姐,明天那个老杨头的方子,你帮我把把关?”
“下午来,上午我给巧云切药。”
苗阿公点着头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蛮蛮蹲在墙根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外婆的“苗族老药师”身份,已经在全寨扎了根。来找她看病的社员越来越多,苗阿公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后来每天跑来讨论偏方。两个老药人在草药房里吵得面红耳赤是常事,但第二天一早苗阿公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自家熬的米粥。
小虎这半年也出了名。
赶山组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每次进山采药,品种认得最准、位置找得最快。公社其他大队的人来学技术,陈老九当面夸他。
“这小子鼻子比狗还灵,闻一口土就知道底下埋着啥药材。”
小虎听了直嚷嚷。
“九叔,你拿我跟狗比?”
陈老九哈哈大笑。
“狗可没你值钱。”
腊月二十三这天,赵德发领着三个社员扛着石碑来了。
蛮蛮正在院里帮外婆晒药材,听见院外一阵吆喝声,探出头去看。
赵德发满头大汗,指挥着人把石碑往寨口路边搬。
“往左挪!再往左!对,就这儿,栽下去!”
蛮蛮跑过去一看。
一块青石碑,半人高,正面凿了四个大字。
蛮蛮路。
她愣住了。
赵德发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
“看见没?从寨口到公社那条路,石板铺好了。你出的钱,全寨人出的力,十二天修完。”
蛮蛮盯着石碑上那三个字。
“赵叔叔,干嘛刻我名字?就叫寨前路多好。”
赵德发把草帽往后脑勺一推。
“不是我刻的,是全寨人投票的。一百零三户,九十七户赞成。你不同意也没用。”
蛮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德发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
“蛮蛮,去年这时候,下雨天从寨子走到公社,泥浆没到脚脖子,摔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今年修了石板路,下再大的雨也不怕了。这是你给全寨人办的实事,刻个名字不过分。”
蛮蛮站在石碑前,手指摸了摸凿出来的字痕。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石头被太阳晒过,摸着发温。
除夕夜。
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
沈苗、沈巧云、姜二山、小虎、蛮蛮,五口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腊肉炖萝卜、酸笋炒鸡杂、一碗蒸蛋、一盆红薯粥,还有沈巧云下午包的荞麦饺子。
蛮蛮从灶台后面端出一只粗陶壶,给每人倒了一碗热甜酒。
姜二山端着碗,犹豫了一下。
沈巧云推了他胳膊一把。
“大过年的,喝一碗。”
姜二山仰脖喝了半碗,耳根子红了。他放下碗,搓了搓手,盯着火塘里的火苗看了半天。
“今年这日子,”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两回。
“是从前做梦都梦不到的。”
沈巧云眼眶一热,低头去夹菜。
沈苗端着碗喝了一口,没说话。老太太的目光从姜二山身上扫到小虎脸上,又落在蛮蛮身上。
小虎举着碗冲蛮蛮碰了一下。
“蛮蛮,明年咱家是不是更好?”
“更好。”
院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寨子里有人点了鞭炮,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蛮蛮放下碗,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夜空被零星的火花照亮,鞭炮的硝烟味混着腊肉香飘过来。
她站在院门口,两根歪辫子搭在肩头,棉袄领口竖着,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脑海深处,图鉴的扉页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很淡,比任何一次解封提示都微弱。
蛮蛮闭上眼,把注意力沉下去。
图鉴页面上没有文字,没有图案。
只有一道细微的波动,从纸面深处涌出来,顺着脊椎往上走。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温的。稳的。像冬天火塘里那团火,烧得不猛,但一直在。
蛮蛮的手指按在胸口。
心跳和那道波动慢慢合到了一个节奏上。
始祖的话浮上来,图鉴有心,有眠,有醒。
它在回应她。
那股波动持续了七八息,渐渐消退,像潮水退去只留下湿润的沙。蛮蛮睁开眼,手掌还贴着胸口,指尖能感受到心跳恢复了正常速度。
院门里传来小虎的喊声。
“蛮蛮!饺子凉了!”
蛮蛮转身往回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夜空。
图鉴的那道波动已经彻底退去,但残留的温意还裹在胸腔里,散不掉。
它真的有心。
灶房里沈苗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少见的松快。
“蛮蛮,你外婆给你留了八个饺子,再不来我让你哥全吃了。”
小虎的声音紧跟着炸开。
“我才吃了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