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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蛮蛮,你到底还在山里藏了多少秘密?”

林小禾站在桌前,盯着两支装有井水的玻璃管。她拉开抽屉,把玻璃管和先前留下的黏液样本摆在一处,锁好抽屉,拔下钥匙。

槐子寨缺少仪器,想查清这些样本,只能带回省城实验室。那个五岁半的小姑娘身上藏着许多东西,她费尽心思,至今只摸到一点边角。

第二天下午,大队教学点。

屋檐下的铜铃当当敲响。孩子们抓起书包涌出教室,院里很快闹了起来,追逐声和笑声一路跑到晒谷场。

蛮蛮收好课本,背起书包,正要出门。

“姜蛮蛮同学,你留一下。”

方志远放下粉笔,走到门口合拢两扇木门,又插好门闩。屋里暗了几分,斜阳从窗外照进来,铺在第一排的长条桌上。

他拉来一把椅子,坐在蛮蛮对面。

方志远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女孩。掌心已经出了汗,胸膛里的心跳也比平日快。省教育厅派他下乡支教,他见过许多聪明孩子,姜蛮蛮却和他们全都不同。

三个月里,他一直留心观察。

第一堂拼音课,她故意慢半拍才张嘴,发音却准得挑不出毛病。自然常识课上,她指出金线莲的叶脉走向,省里印发的教材反倒印错了。还有那篇《我的家》,划痕底下藏着“像大地在呼吸”,用词远远超出了她的年纪。

方志远看着她的眼睛。被老师单独留下,她既未乱瞟,也未扯衣角,只背着书包站在椅子前,似乎早就料到了这场问话。

“蛮蛮,我留意你三个月了。”

蛮蛮捏着书包带子,等着他往下讲。

“你的拼音第一天便全会了。作文里用的修辞,许多高年级学生都写不出来。自然课上,你挑出来的错,我查过以后,全都该改。”

方志远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

“你明明会,却总装作刚学会。为啥?”

窗外的风擦过木窗,吹得窗纸轻响。

蛮蛮收了收手指。方志远看得比她预想中更细。这三个月,她处处收着,偶尔露出的几处破绽,依旧让他串到了一起。

穿越的真相只能烂在肚子里。万蛊图鉴更关乎一家人的性命,半个字都漏不得。

她抬起脸,露出几分孩子被问住时的怯意。

“方老师,我娘教过我认字,外婆教过我识药。家里有几本旧书,我都翻过。兴许,我学东西比别人快一点。”

方志远端详她许久。

娘教认字,外婆教识药,听着确实合情合理。山里孩子当家早,若是天资好,跟着长辈多学几年,胜过同龄人并无稀奇。

可她身上那份老练,几本旧书养不出来。

方志远没再往下逼问。

他摘下眼镜擦过一遍,绷着的肩背松开了,脸上露出笑意。

“蛮蛮,缘由先放下。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方志远起身走到讲台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回到蛮蛮面前,他把信封递了过去。

“我能教你的东西,已经教完了。”

蛮蛮怔了一下。

她想过方志远会追问到底,甚至会上门找娘和外婆核实,却从未料到,他会主动承认自己教不了一个五岁半的村娃。

她伸手接过信封。信封很轻,封口粘得严实,正面写着县教育局收。

“这是啥?”

“我写给县教育局的推荐信。县里下个月要办少数民族优秀学生选拔考试,考过以后,可以直接去县中心小学念书,成绩拔尖的,还能送去更好的学校。”

方志远点了点信封。

“王处长走前交代过,让我好好栽培你。槐子寨的教学点教不了多少东西,你一直留在这里,太耽误了。”

去县里上学。

蛮蛮捏住信封边缘,大队近来的事情全涌进脑中。

试验田的药材刚见起色,药王谷的规矩才立下。周德胜盯着山底矿脉,随时可能带地质队进山强挖。加工坊还未建起来,何建国跑出的销路,也少不了她居中调度。

她若去了县里,赵德发和姜二山挡得住周德胜吗?

方志远提起的路,却正好撞进她心里。

槐子寨太小。万蛊图鉴想收齐原种,需要更多地脉资源。南偏西三百里外还藏着一座蛊圃,县里的关系网也远比公社复杂。守在山沟里,她连周德胜背后站着谁都查不到。

想护住大队,想找到第二座蛊圃,她就得走出去。

方志远见她低着头,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蛮蛮,我晓得你舍不得家里人,大队里的事,你也总记挂着。信先拿回去,考试在下个月,还有日子考虑。”

他走去拔开门闩,推开教室门。

“回去吧,省得家里人等急了。”

蛮蛮把信封揣进怀里,背着书包出了教室。

日头落到山头背后,天边烧着大片火烧云。晒谷场已经空了,社员们各自回家生火做饭。炊烟从屋顶升起,草木灰的气味散在寨子上空。

走到老槐树下,蛮蛮停住了脚。

王处长曾说,她往后要读中学,还要读大学。陈澜教授留下的《药用昆虫学》,扉页写着赠给未来的同行。眼下,方志远又递来一封推荐信。

他们都盼着她走出槐子寨。

可她才五岁半。

胸口传来一下轻震。万蛊图鉴在脑海深处亮起暖光,金色书页自行翻开,停在标有南方蛊圃的地图上。

去。

图鉴给出的指引只有一个意思。

外面藏着更多蛊种,兰若氏留下的旧事也等着她去查。若想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她迟早得迈出寨门。

“蛮蛮!”

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小虎攥着一根树枝跑过来,满头大汗。到了蛮蛮跟前,他扔掉树枝,双手撑着膝盖直喘。

“你咋还站在这儿?我回家找了一圈,连你影子都瞧不见,还当你让后山的野猪叼走了!”

蛮蛮转过身,看着哥哥沾满泥巴的脸。

小虎拿袖子胡乱抹了把汗,凑近她瞧了又瞧。

“方老师把你单独留下,跟你讲啥了?他真要赶你去县里?”

蛮蛮抬起手,隔着衣料摸到怀里的推荐信。硬硬的信封边缘硌着手指。

她看着小虎,笑了笑。

“哥,我要去县里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