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要去县里考试。”
小虎把树枝丢到脚边，往前凑了两步，圆眼盯着她。
“去县里？方老师真舍得放你走？”
“县里有更好的学堂。”蛮蛮把信封揣进怀里，“大队的摊子越铺越大，咱们也得往高处走，手里有了本事，才护得住家底。”
小虎挠挠头，咧嘴笑了。
“成，你往哪儿走，哥就陪你往哪儿打。等你考上县里的学堂，我天天进山，给你打野鸡补身子。”
兄妹俩正说着，大队部那头传来汽车引擎声。
蛮蛮转身望去。一辆吉普车停到老槐树下，张书记推门下车。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衣扣一直系到领口。
赵德发早早迎了出去，双手在裤腿上搓了几下，眼圈跟着红了。
“张书记，您这就要去县里上任了？”
张书记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大队部院墙上挂着的药材分级标准。
“调令下来了，下午去县政府报到。老赵，槐子寨的药材基地是块金字招牌，你得替公社守好。”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交到赵德发手里。
“县里下发的封山管控令，复印件给你留一份。周德胜递上去的矿产开发意向书，我托县里的老关系暂且扣下了。地质队进山以前，谁敢私自挖山，你就拿这份文件拦他。”
赵德发两手接住文件，贴在胸前。
“您放心，只要我赵德发还有一口气，谁也休想动大队一根草！”
话说得硬，他的手却在发颤。张书记调走，公社里少了个替槐子寨撑腰的人。新来的书记脾气如何，愿不愿管周德胜，谁心里都没底。
张书记转过身，很快找到了人群里的蛮蛮。他走到近前，蹲下来看着她。
“丫头，药王谷的批文盖过章了，留在公社档案室。往后遇事多动脑筋，硬碰硬容易吃亏。”
他起身理好衣襟。
“丫头，县里见。”
蛮蛮仰头应下。
“张叔叔，县里见。”
吉普车开出寨口，黄尘沿着山路卷了起来。赵德发守在原地，等车影拐过山弯，才弯腰吐出一口长气。
张书记去了县里，公社的人情得重新走。新书记若肯护着槐子寨，大队还能安心种药。若是跟周德胜一路，往后的麻烦只会更多。
三天后，又有一辆崭新的绿皮吉普开进槐子寨。
车门打开，锃亮的皮鞋踩上石板路。一个四十出头的矮胖男人钻出车厢，身上穿着新干部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动几步，钥匙便撞得哗啦作响。
“赵德发！哪个是赵德发？”
这一嗓子传遍晒谷场，老槐树上的麻雀全飞了。
赵德发从大队部跑出来，脸上堆起笑。
“钱书记，您可算来了。我就是赵德发。”
钱大壮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裤腿沾泥，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扎在田里的庄稼汉。
他在上一个公社熬了五年，手里的项目少，年年开会都坐后排。调到这里，省级药材基地归他管，省教育厅的教学点也在辖区内。年底写述职报告，光把这两项摆上去，便足够叫县里多看几眼。
周德胜私下许下的好处，他也舍不得往外推。一个图财，一个图往上走，彼此都用得着对方。
“赵德发，听说你们大队排全县第二？”
钱大壮抬手拍了几下赵德发的肩，拍得他身子直晃。
“好好干！赶过第一名，我请你吃酒！”
赵德发忙点头，腰也低了几分。
“钱书记提点得对。咱们大队一定卖力干，绝不给公社丢脸。”
钱大壮收回手，背着胳膊往试验田走。他脚下很快，沿途只问亩数和产量，田里施什么肥、药材怎么分级，一句也没提。碰见干活的社员，他便扯开嗓门夸上几句。锄地的人听见新书记点名，纷纷停下活计问好。
走到草药房旁的空屋前，林小禾正端着一盆洗净的试管出来。
钱大壮眼睛一亮，几步跨到她跟前。
“这位就是省农科院来的林同志吧？省里专家肯扎根咱们公社，是咱们的福气。缺啥少啥，尽管跟公社提，我老钱绝不含糊！”
他伸出手，林小禾端着水盆侧开半步，把盆搁到木架上。
“钱书记客气了。我只负责采集样本，大队给的条件够用。”
钱大壮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还挂着。他转头招呼赵德发。
“瞧瞧，省里来的专家做事就是严谨。老赵，你们大队连省里的关系都接上了，这事办得漂亮！”
蛮蛮站在屋檐下，看着钱大壮一路走来的做派。
嗓门大，爱摆排场，开口离不开名次和功劳。张书记办事先问大队缺什么，钱大壮进寨到现在，只问了产量和县里排名。
他喜欢能摆上桌面的成绩。槐子寨若能给他添光，他自然肯护着大队。拿政绩换公社照应，这笔账原本做得。
周德胜手里却握着县药材公司的收购门路。真把全县药材销路送给钱大壮当功劳，槐子寨眼下这点成绩，未必够他放在心上。
钱大壮绕着试验田走了一圈，又进药材仓库转了一趟。货架上的药材码得齐整，他随手看过几个标签，便往寨口去了。
“老赵，你们大队的底子够厚。下个月县里来人视察，场面得给我撑起来，听见没？”
到了吉普车旁，钱大壮接过司机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
赵德发跟着跑了一路，额头全是汗。
“钱书记放心，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钱大壮拉开车门，一脚踏进车厢。引擎轰鸣起来，排气管吐出黑烟，吉普车在晒谷场上调过车头。
蛮蛮站在赵德发身旁，视线落到车尾。
后保险杠底下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小铁牌。车轮碾过石板，铁牌跟着来回晃动，上头三个字露了出来。
德胜商贸。
蛮蛮盯住那块牌子，掌心很快被指甲刺疼。
周德胜的公司就叫德胜商贸。
公社新来的一把手，头一回下乡，坐的是周德胜的车。钱大壮才到任，周德胜已经把路铺进了公社大院。
县里刚下封山令，周德胜便敢递矿产开发意向书。眼下，这份底气有了来处。
吉普车驶出寨口，拐过山弯，车尾扬起的尘土还浮在路上。
赵德发擦去额头的汗，扭头看向蛮蛮，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蛮蛮，新书记瞧着大喇喇的，待人倒挺热乎。咱们多出些成绩，公社这一头也就妥了。”
蛮蛮仍看着山道尽头。
“赵叔叔，他坐的车，是周德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