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叔,他坐的车,是周德胜的。”
赵德发顺着蛮蛮指的方向望去。吉普车尾部的铁牌在黄土里来回晃动,“德胜商贸”四个字直扎眼睛。
“老天爷。”赵德发吸了口气,两手抓住衣角,“钱大壮刚上任,周德胜就把车派到了公社大院。咱们往后的日子难熬了。”
蛮蛮收回视线,仰头看着他。
“赵叔叔别慌。钱书记图名,周德胜图利。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心思也不全在一处。咱们把大队的成绩做出来,钱书记为了自己的政绩,也不会由着周德胜把咱们连根拔起。”
赵德发用力点了点头。
“对。大队还得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底牌。”
“药材是一张牌。”蛮蛮转身往寨里走,“我娘的蓝染坊,是第二张。”
二房院子里,染缸贴着墙根排开,十几个大婶围在一处忙活。蓝靛味混着草木清香,越过院墙,飘出老远。
沈巧云站在最前头,穿着利落的短打,袖口卷到手肘,两只手都沾满了蓝靛。
“桂花嫂,捣汁得用巧劲。”她接过木杵,在石臼里比画几下,“死力气砸下去,草汁全溅出去了。看我手腕怎么使力。”
木杵随手腕翻转,一下接一下落进石臼,动静匀得很。
桂花嫂看得直点头,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巧云师傅,还是你这手艺绝。我这双粗手笨脚的,总学不到家。”
沈巧云爽朗地笑了,把木杵递还给她。
“多练几回就顺手了。咱们这活儿讲究心静,急不得。”
李秀芬站在院门外,把沈巧云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半年前,这女人还躺在床上咳血,连下地都费劲。如今站在一院子人前头教手艺,已经成了全寨妇女的主心骨。说话做事那股大方劲儿,连公社里的女干部都未必赶得上。
姜家二房的日子,算是真起来了。
李秀芬跨进院门,扬了扬手里的几张汇款单。
“巧云嫂子,大喜事!”
沈巧云放下手里的活计迎过去。
“秀芬妹子,县里代销点来信了?”
“全卖光了!”李秀芬把单子拍在石桌上,端起粗瓷碗灌了大半碗水,“你染的那些头巾、围巾,还有小方帕,一上架就让人抢空了。城里人稀罕这地道的苗家手艺,供销社主任催着我来拿新货呢。”
满院的大婶都停了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真卖出去了?”
“咱们染的布,城里人也抢着要?”
沈巧云眼眶发热,两只手在围裙上绞了几下。
“秀芬妹子,多亏你帮忙跑门路。”
“嫂子手艺好,我跑跑腿算啥。”李秀芬拿起一条刚晾干的束口袋,指着上面的花纹,“这上头的苗家蜡花纹样,全县独一份。别人想学,也摸不着里头的门道。”
蛮蛮从里屋出来,手上拿着一块小木牌。
“秀芬阿姨,既然咱们的东西独一份,就得有个响亮的名号。”
李秀芬低头瞧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
“蛮蛮,你又想出啥点子了?”
“我娘染布,用的全是后山的蓝星草。”蛮蛮把木牌摆到桌上,“咱们的作坊,就叫苗山蓝。”
“苗山蓝?”沈巧云念了一遍,越念越喜欢,“这名字好听。”
“光有名字还不够。”蛮蛮转头看向屋檐下挑花线的沈苗,“外婆,您受累,在每件成品的边角,用苗文绣上苗山蓝三个字。”
沈苗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摸了摸布料。
“绣字不难。可这有啥讲究?”
“这叫牌子。”蛮蛮指着布角,“往后城里人认准这个苗文记号,就知道是咱们槐子寨巧云师傅的手艺。旁人就算仿了花样,没有这三个字,也卖不出一样的价钱。”
李秀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石桌上的茶碗都跟着晃了晃。
“这法子好!就跟县药材公司的红戳一样,是个认主的东西。”
她低头瞧着蛮蛮,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的脑瓜子到底咋长的?大人只顾着把布卖出去,她已经想到往后有人仿花样、抢生意了。
姜家二房有她在,日子哪能差得了。
沈巧云听得更有干劲,转身招呼满院的大婶。
“大伙儿都听见了吧?咱们往后做的是牌子货。每道工序都得盯紧,谁也不能砸了苗山蓝的招牌!”
大婶们齐声应下,院里很快又忙开了。木杵落进石臼,洗布的水声接连响起,几匹蓝布在晾竿上迎风摆动。
蛮蛮退到墙根,望着那些蓝布,心里算起另一笔账。
作坊越做越大,蓝星草的用量也跟着涨。早些时候,她用竹筒把地龙蛊运到山脚的几块荒坡,翻松土层,专门种了蓝星草。如今荒坡上的草长得正好,地龙蛊也已经移回自留地深处。
采草、捣汁、浸染、蜡画,再到晾晒出售,前后的活计全接上了。
这门营生靠的是巧云的手艺和山里的草木,摆到谁面前都经得住查。周德胜就算把槐子寨翻个底朝天,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秀芬喝完碗里的水,拉着沈巧云走到一旁。
“嫂子,今天过来,还有件天大的事。”
沈巧云抹了把额头的汗。
“啥事?”
“省妇联要办少数民族妇女手工艺品展销会。”李秀芬压低嗓门,整个人都透着兴奋,“就在省城!我把咱们苗山蓝的名字报上去了。”
沈巧云手一松,布料落到了地上。
“省城?”
“对,下个月初。”李秀芬弯腰捡起布,塞回她手里,“嫂子,你和蛮蛮得亲自去一趟。这可是露脸的大好机会!”
沈巧云捧着那块布,一时没接上话。
她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去县城看病。省城那样的地方,以前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她转头去看蛮蛮,眼里全是没着没落。
蛮蛮走到她身边,握住那只沾满蓝靛的手。
“娘,这次你去。该你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