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作文,得送到省教育厅。”
夜色罩住县城,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何建国领着蛮蛮走过两条街,停在一处带院子的平房前。这里是他常年跑山货时租下的落脚处,高墙围住院子,木门又厚又结实。
堂屋亮着一盏白炽灯,昏黄灯光落在木桌上。
何建国端着粗瓷大碗从灶间出来,热气扑了满脸。
“丫头,趁热吃。”
他把碗放到桌上,又递过筷子。
“国营饭店买的肉丝面,我特意叫师傅多卧了个鸡蛋。”
蛮蛮挑起一筷子面条,吹去热气。
“何叔叔,您吃过了吗?”
“早吃过了。”
何建国拉来长条凳,双手撑在膝上。
“今天考场里那几个老师,全叫你镇住了。外头念榜时,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考官问的都是寨里事。我照实答,他们爱听也正常。”
蛮蛮低头吃面,胃里有了热食,赶了一天山路的疲乏也散了些。
何建国坐在对面,越看越觉稀奇。
五岁半的娃儿,头一回离家百里,换了旁人,早该哭着找爹娘。蛮蛮却捧着大碗吃得香,面汤都喝了大半。
周德胜盘踞县城多年,手底下养着一群地痞。她照样敢来,还早早算着该从何处下手。
姜家二房真出了个了不得的孩子。
何建国把两只手搭在腿上,暗暗发了狠。哪怕把命搭在县城,他也得护着蛮蛮平安回寨。
院门外响起两下叩门声,来人落手很轻。
何建国腾地起身,右手搭上腰带。
“是我,大牛。”
门外的人刻意收着嗓门。
何建国快步过去,抽开门闩。大牛侧身挤进院内,回手关严木门,带进来的凉风吹得灯泡晃了晃。
“建国哥,消息打听清楚了。”
三人回到堂屋,何建国站在桌旁。
“讲。”
大牛朝正在吃面的蛮蛮瞧了一眼,喉头动了动。
“王麻子回了德胜商贸。听人讲,周德胜在办公室摔了两个暖水瓶,骂得上下三层都听见了。”
何建国扯了下嘴角。
“他也有今天。”
大牛拖来竹板凳坐下。
“还有件事。周德胜想去教育局托关系,把丫头的名额顶掉。教育局的干事拦在门口,压根没放他进去。”
“怎么回事?”
“省厅提前打过招呼,头名谁也动不得。”
大牛一巴掌落在腿上。
“周德胜吃了闭门羹,走时鼻子都快气歪了。”
蛮蛮搁下筷子,用手帕擦过嘴角。
“省厅既然打了招呼,方老师的推荐信应当送到了。”
何建国大笑几声,桌上的空碗都跟着发颤。
“该!他平日拿鼻孔看人,遇上省厅的招呼,照样得靠墙站。”
蛮蛮捧起碗,又喝了口面汤。
“大牛叔,周德胜吃了亏,准要从别处找回来。他还放了什么话?”
大牛抓了抓头发,身子朝桌前挪了半尺。
“他说要给咱们找麻烦,还请了城南的刀疤刘。那伙人打架下手黑,打算明早堵住去学校的路。”
何建国一下站起,长凳擦着地面拖出刺耳响动。
“他敢!明早我送丫头去学校。大牛,你带几个兄弟跟在暗处,家伙带齐。刀疤刘敢伸手,我先废了他!”
蛮蛮抬手朝下按了按。
“何叔叔,坐下。”
何建国望着她,胸膛仍在起伏,最后还是把长凳扶正,重新坐了回去。
蛮蛮转向大牛。
“大牛叔,明早照常走主街。兄弟们都跟着,家伙一件也别带。”
“丫头,刀疤刘那伙人只认拳头。真伤着你,后悔可就迟了。”
“周德胜才去教育局闹过,县里许多人都盯着新出的头名。刀疤刘若敢在主街拦我,动的就是省厅关注的学生。”
蛮蛮把手帕叠好,收回衣兜。
“街上人多,公安来得也快。事情闹开,教育局必会追查。周德胜费心找来的人,反倒会把他拖下水。”
何建国听明白了,巴掌重重落在大腿上。
“好一招引蛇出洞!咱们就走人最多的街,把刀疤刘引出来。等公安拿人,再顺藤摸到周德胜头上。”
大牛也回过味,咧开嘴笑了。
“成!我叫兄弟们空着手去。真有人拦路,大家只管喊公安,半条街都能听见。”
“遇上事先护住自己,谁也别还手。”
蛮蛮看着他。
“咱们占着道理,周德胜才钻不了空子。”
大牛连声应下,起身往院外走。
“我现在就去交代。今晚守在门口,院墙外有点动静,我都能听见。”
木门开合一次,院中又静了。
何建国收起桌上的碗筷,送进灶间。
“丫头,里屋已经铺好被褥,窗栓和门闩都查过了。你只管睡,我在堂屋打地铺。”
“辛苦何叔叔。”
蛮蛮进了里屋,随手合上房门。
屋内只摆着木床和书桌。床上的被褥才晒过,带着干草受过日晒的气味。
她脱鞋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肩头。
窗外还未安静。街口时而传来车铃,远处的收音机唱着戏,汽车喇叭偶尔穿过巷子。听惯了槐子寨的虫鸣,再听县城夜里的动静,哪一样都觉新鲜。
蛮蛮翻过身,望着窗纸上的月光。
头一回离家这么远,身旁少了爹娘和小虎,心里总有一块空着。可一想到考了头名,明早还要去学校办手续,那点新鲜劲又冒了出来。
娘多半还守着灯,拿起针线又放下。爹兴许坐在院中抽烟。小虎该去后山了,也记得给阿金送肉。
蛮蛮把手探进怀里,取出装着金丝蜇蜈的竹筒。
塞子拔开,小金顺着筒壁爬上她的手掌。背上的金纹映着月色,触角碰了碰她的指腹。
“小金,你也想家了?”
金丝蜇蜈伏在掌心,触角又蹭了两下。
怀中的万蛊心种传来一阵暖意,正合着她胸腔里的跳动。蛮蛮摸了摸小金的背,把它送回竹筒,这才闭眼睡去。
夜过半,万蛊图鉴忽然在她脑海中震了几下。
金光铺过书页,纸张飞快翻动,停在新的一页。罩住始祖留言的暗纹退去一半,几行暗金古苗文显露出来。
“始祖留言解封条件,已达成半数。”
“离家百里,条件满足。”
“剩余条件,于他乡之地,亲手驯化至少一种新蛊。”
最后一行暗金小字闪动数次,仍留在书页上。
蛮蛮掀开被子坐起,套好鞋,走到窗前。半扇木窗被她推开,夜风卷着稻田里的水汽涌入屋中,还夹着潮泥的腥气。
这处平房挨着县城边缘,围墙外便是大片水稻田。
她闭起双眼,心念顺着腰间的内引短刃探向墙外。百里蛊脉感应随之铺开,县城周围的地势化作星图,稀疏光点分落各处。
附近多是寻常杂虫。围墙外的稻田里却聚着一团绿光,藏在泥水和稻秆之间,亮得很有生气。
蛮蛮睁开眼,图鉴已翻出对应的虫页。
“稻花蛙蛊。”
“农蛊类原种。”
“蛙鸣可驱赶田间害虫,护住方圆一亩庄稼。”
窗外蛙鸣此起彼伏,稻叶迎风摩擦,月光落在一畦畦水田上。
蛮蛮靠在窗边,眼里多了笑。
明晚就去田里捉蛙,亲手驯出她来到县城后的第一只新蛊。
只是要从城里人的稻田里请走一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