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要从城里人的稻田里请走一只了。
蛮蛮双手撑住窗台,轻巧地翻出屋子,落地时避开了院里的干草。
堂屋门缝漏出一点月光。何建国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下。
蛮蛮贴着墙根来到院墙下。墙角垒着几块青砖,她踩上去,扒住墙头一撑,翻到了外面。
墙外有条窄土路,再往前便是大片水稻田。
大牛正蹲在路边抽旱烟,听见墙根传来动静,腾地站起,烟杆险些掉进水沟。
“谁在墙根晃悠?”
“大牛叔,是我。”
蛮蛮从暗处走出来,裤腿已经卷到膝盖。
大牛瞪圆眼睛,从她光着的小腿看到墙头,来回看了好几遍。
“丫头,大半夜跑出来干啥?外头黑灯瞎火,刀疤刘的人兴许还在附近转。快回屋。”
“我睡不着。”蛮蛮指了指水田,“田里的青蛙叫得响,我想抓一只玩。”
大牛夹着烟杆,半晌才眨了下眼。
五岁半的女娃半夜翻墙,专程跑出来抓蛤蟆。城里的蛤蟆还能比山里的香?
“使不得。建国哥交代过,得把你当眼珠子护着。你少根头发,我哪有脸回槐子寨见人。”
他伸手来拉,蛮蛮侧身躲开,弯腰脱掉布鞋。
“我就在田埂边,走不了多远。”
院门吱呀打开,何建国握着杀猪刀跨出门槛,额头全是汗。他睡得浅,院里有点动静便醒了,还当是有人摸进来。
“建国哥,丫头要去抓青蛙。”大牛拿烟杆指向水田,脸上的古怪藏都藏不住。
何建国收刀入鞘,走到蛮蛮面前,眼皮连跳两下。
“丫头,城里的青蛙和山里的还分两样?”
“个头大,叫得好听。”
蛮蛮光脚迈进田里,泥水漫过脚踝。她闭上眼,心念借着腰间的内引短刃往前探去。
百里蛊脉感应在脑海中铺开。三尺外的稻秆下藏着一团绿光,跟着蛙鸣忽明忽暗,生机很足。
她踩着泥底往前挪,脚步放得很轻。蛊息从指间散开,罩住前方那片水面。
何建国和大牛守在路边,互相看了一眼,连大气都收住了。
何建国见识过蛮蛮身上的奇事,清楚她半夜下田,绝非贪玩。她那双小手只要伸进泥里,多半能摸出旁人看不懂的门道。
山神爷赏下的本事,他们这些跑山货的汉子看不透。周德胜还想派人在街上堵她,纯属嫌日子太舒坦。真惹恼了蛮蛮,竹筒里的毒虫够那群人喝一壶。
“呱!”
一只巴掌大的青蛙破水跃起。
蛮蛮抬手一捞,五指扣住青蛙脊背。
青蛙四条腿蹬了几下,始终挣不开。蛊息沿着她的掌心钻入蛙体。过了片刻,青蛙收起四肢,鼓起的肚皮落了下去,背上花纹也深了几分。
脑海深处,万蛊图鉴亮起金光,书页急速翻过,停在新页。
“稻花蛙蛊,农蛊类原种,驯化成功。”
“始祖留言解封条件,全部达成。”
暗金古苗文从纸面浮出。
“传承者,你已跨出第一步。世间蛊虫万千,脚下所至,皆可收入图鉴。愿你走遍山川,万蛊随行。下一段解封条件,图鉴收录蛊虫达到三十种。当前收录二十一种。”
蛮蛮吐出胸中长气,心跳快了几拍。
第四段留言总算解开,图鉴中的蛊脉感应随之凝实。县城四周散落的光点亮了许多,连远处几团微弱蛊息也有了大概方位。
她捏着青蛙走回土路,把它举给两人看。
“抓到了。”
大牛凑近端详半天,越看越迷糊。
“跟寻常稻花蛙一个模样,肉还少,塞牙缝都嫌瘦。”
“大牛叔,我留着听响。”
蛮蛮将稻花蛙放进腰间空竹筒,塞好筒盖。
何建国蹲下来,替她套上布鞋,又拍掉脚背沾着的泥。
“抓着了就回去睡。明早还得去学校报到,正事耽搁不得。”
三人进了院子。何建国插紧门闩,看着蛮蛮回到里屋,肩头才松下来。
天刚泛白,县城主街便有了人气。国营饭店门口摆起油条摊,白汽直往棚顶钻。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赶去上班,车铃一路响个不停。
何建国领蛮蛮走在前头,大牛带着几个兄弟隔开一段跟着。几个人专挑主街正中走,引得路人纷纷扭头。
蛮蛮步子匀实,一面走,一面看两旁商铺。街上的招牌、橱窗里的货物,还有来往自行车,于她都很新鲜,脸上却瞧不出半点怯生。
刀疤刘的人缩在巷口,只敢探头张望,脚尖始终留在巷子里。
大牛快走几步,凑到何建国身旁。
“建国哥,刀疤刘那帮孙子缩了。”
何建国朝巷口瞥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
“省厅关注的学生走在主街上,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休想动手。咱们敞亮地进学校,周德胜多半又得砸杯子。”
县中心小学教务处内,刘考官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拿着一份盖过红章的档案。
看见蛮蛮进门,他放下档案,起身绕过办公桌。
“姜蛮蛮,你来了。”
“刘老师好。”
蛮蛮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何建国站在旁边,双手来回搓着,进门后一句话都没敢插。
“笔试两科满分,面试答辩又得了最高分。省教育厅专门打来电话,夸你的作文写得透,把生态保护和药材种植连到了一处,许多大学生也讲不到你这么明白。”
刘考官将档案交给身旁的女老师。
“学校连夜开了会。按你的成绩,留在一年级学不到新东西。校领导商量后,决定让你跳级,进三年级二班。班里的学生多是县城干部和工人子弟,平日读书抓得紧。”
何建国嘴巴大张,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
“刘老师,丫头才五岁半,三年级的课真能跟上?”
“何同志尽管宽心。”刘考官拍了拍他的胳膊,“她的基础远超同龄孩子,三年级课本难不住她。学校会把她列作重点培养对象。”
女老师牵住蛮蛮。
“走吧,我送你去教室。头一节课快开始了。”
三年级二班在二楼走廊尽头。
走廊上挤满追逐打闹的学生。蛮蛮背着小竹篓,跟在女老师身旁。篓里装着纸笔,还有两只竹筒。
她穿着沈巧云新做的粗布衣裳,个头比四周学生矮了一大截,一路引来许多视线。
女老师走上讲台,用黑板擦敲了敲桌角。
“同学们,安静。”
教室里的说笑停了,几十双眼睛全落在蛮蛮身上。
“这位是新同学姜蛮蛮,来自槐子寨大队,也是全县选拔考试的头名。往后大家在一个班读书,要互相帮助。”
底下很快响起窃窃私语。
“她才多高呀,跟一年级新生差不多。”
“听说她从苗寨来的,以前连县城都没进过。”
女老师指向第三排靠窗的空位。
“姜蛮蛮,你坐靠窗的位置。”
蛮蛮点头,背着竹篓往座位走。
经过第二排时,坐在过道旁的男生伸出一条腿,皮鞋横在她面前。
男生叫李强,父亲在县物资局当科长。他平日仗着家里,在班上横惯了,老师管得重些,他回家便找父亲告状。
今天他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脚下蹬着小皮鞋,头发抹得油亮。打量蛮蛮几眼,视线停在她背后的竹篓上。
“喂,你背个破竹篓来上学?”
李强故意抬高嗓门。
“乡巴佬,篓里装的是猪草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女老师板起脸,快步走下讲台。
“李强,把脚收回去。同学之间该互相友爱,你拦着新同学做什么?”
李强撇撇嘴,脚又往过道里挪了半寸。
“老师,我哪句话讲错了?县中心小学有谁背竹篓上课?乡下人就是乡下人,连书包都买不起。”
蛮蛮停在过道里,转头看向李强,眼里带了点笑。
腰间的竹筒传来细碎摩擦声。金丝蜇蜈正在筒壁上爬动。
“你笑啥?”
李强听见竹筒里的动静,脖子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笑你连猪草和书本都分不清。”
蛮蛮看着他的眼睛。
“你爹娘教你读书识字,忘了教你管住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