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把这张脸记牢。招牌换了名号,皮包上还烫着德字。周德胜的腿脚,比风还快。”
竹筒里的沙响了一声,便安静下去。蛮蛮把筒塞按紧,退进候车的人堆,照着何建国画的图上了车。
两站地后,城东的站牌到了。校门口的梧桐影子拖得老长。一个穿着旧工装的年轻姑娘守在门边,脚旁支着一辆旧自行车,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瞧见竹篓,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蛮蛮!”
蛮蛮抬头认了两息,眉眼弯开。
“林姐姐!”
林小禾在省农科院读研究生,秋天进寨取样,走时带走两匣土样、一壶水样。她扶住车把,开口便带着几个月攒下的欢喜。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几个月了。方老师捎了话,讲你今日要来院里,我晌午就守在这儿。”
蛮蛮拍了拍篓带。
“累你久等了。林姐姐,土壤样本分析出什么结果了?”
林小禾先朝街两头望了一圈,才把人拉到墙根,嗓门放得很低。
“出大事了。你给我的那批样本,里头的有机质含量达到寻常土壤的八倍,实验室查了三遍,回回一个数。陈教授讲,他跟土打了半辈子交道,这样的数头一回见。”
“他怎么讲的?”
“陈教授讲,这批土壤要是能推广,西南山区的贫瘠地全能翻身。他要亲自见你。报告送来那晚,他把材料揣回了家,台灯底下坐到后半夜。”
蛮蛮垂下眼,心思转了两圈。
八倍。
圃里的老根日夜吐纳,渗进土里的东西,叫仪器报出了这个数。云南那座旧圃三天死绝,起因就是有人顺着水脉摸了进去。
她抬起脸,笑得软糯。
“那就去见。远吗?”
“城西,我驮你去。”
林小禾蹬车,蛮蛮坐在后座抱着竹篓。风灌进领口,林小禾满脑子只剩一个数。秋天回院那天,头一台仪器跳出这个数,她只当机器出了毛病,换一台再测,还是八倍。三遍测完,她把报告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揣了仨月。这数一旦传开,各路单位都得顺着采样标签往山里挤,槐子寨的安生日子就到头了。
“蛮蛮,学堂里有人难为你没?”
“有几个划三八线的,都接下了,谁也没讨着好。”
“省城娃嘴刁,你多担待些。”
“担待换不来敬重,分数换得来。”
林小禾笑出了声,蹬车的脚又快了几分。
农科院实验楼前,梧桐枝桠光秃秃的。走廊里药水味刺鼻,试管架上码满贴签的玻璃管,标本柜里泡着根系标本。一个抱着试管架的年轻研究员迎面过来。
“小禾,教授催你两回了。”
“这就到。”
林小禾把人领到办公室门口,才放低嗓门。
“所里催过三回数据,我只报了仪器校准,准数一个字没往外吐。”
办公室门上钉着木牌,土壤肥力研究室。林小禾的导师陈澜坐在桌后,五十来岁,袖口磨得发亮。桌上一沓数据报告摊开,红笔圈着一列数。院里都说他铁面,最恨数字造假。
他抬眼,视线从老花镜上沿落下来。
“你就是姜蛮蛮?小禾跟我提过你很多回。我只问一件事。这批土壤,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改良的?”
蛮蛮站住,答得干脆。
“天然的。我们寨子的山底下有一层特殊的泥,渗上来的水浇过的地,长势就好。”
陈澜起身拉开标本柜,取出一支广口瓶,瓶里的土黑得发亮。搞了三十年土壤,他摔过造假的跟头,前年有县里报丰产经验,他带人下田,一锹下去,底下垫着外乡运来的熟土。打那以后,凡是听见天然两个字,他先信三分假。可眼前这娃站得笔直,泥层的深浅张口便能答上来。
“这是你带来的样。八倍的有机质,文献里我翻了三十年,翻不出一条对得上的。泥层埋多深,多厚?”
“锄头下去三尺见泥。黑的,攥一把能捏出油星。泉眼从泥层底下过,腊月里也不封冻。”
“三尺是你量出来的?”
“寨里开渠,渠壁剖开泥层,我拿麻绳一尺一尺量的,数都记着。”
“泉水可有气味?”
“清的,带一点甜腥气,烧开了也没杂味。寨里人喝了三代,没出一个怪病。”
“用这水灌的田,产量比寻常地高多少?”
“寻常田亩产四百斤,渠水灌的能上七百。秧苗返青早半个月,秆子硬,不倒伏。”
“数字谁记的?”
“大队记工员记了五年,册子留在寨里,回头我抄一份寄给您。”
“册子寄来,我亲手核。”
陈澜把瓶子放回柜里,翻开报告末页。造假的人背台词,背不出量法,眼前这娃连麻绳量泥都讲得出来。
“泥层的成分,任何文献里都寻不着出处。如果方便,开春我想安排人再去一趟槐子寨取样。”
“陈教授,取样的事好商量。不过有个条件,取样数据归农科院发表,但采样点的具体位置得保密。”
陈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五岁半的娃,跟他谈条件。在他带过的研究生里,懂得护住样点的也没几个,这娃一句话点到要害。
“位置保密,可以。取样那天,我亲自到场。数据归院里,样本封存入库,往后谁想调阅,先过我这一关。”
蛮蛮又补了一句。
“陈教授,纸包不住火。报告一发表,惦记泥层的人只会多。位置捂严实了,山里就清净。”
“你怕什么人?”
“山里的东西,经不起人惦记。”
陈澜盯着她瞧了两息,竟挑不出半点毛病。他合上报告,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样。结果出来前,报告锁在院里,一个字不许外传。小禾,开春的取样队,你带队。”
“我正想讨这个差事。”
蛮蛮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多谢陈教授。开春我给寨里递信,叫我爹把渠边的路修平。”
两人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亮了。林小禾推着车走在前头,肩背绷得笔直,蛮蛮小跑两步跟上。跨出农科院大门,晚霞铺了半条街。
蛮蛮仰起脸。
“林姐姐,这批数据报告,除了陈教授和你,还有谁看过?”
林小禾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