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
蛮蛮回身站定,两手扶着篓带。
车窗里的女人收回手。立领旗袍熨得齐整,鬓发贴在耳后,锁骨处别着银丝胸针。展销会那天,蛮蛮在人堆里见过这只蛾。斜阳落在胸针上,细银丝掐出的翅路根根分明。
女人认得她,她也认出了女人。对方拿她当娃问,她便顺着装小。蛮蛮松开肩膀,露出几分怯意。
庄韵秋隔着车窗端详她。腰间别着寸许长的竹筒,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倒干净,指甲缝里没沾泥。她收了二十年西南老绣,进铺子的客人见过不少。懂行的先看皮壳,再问来路,外行只惦记价钱。眼前的娃两样都没沾,进门先瞧伙计,再瞧柜里的东西,临走还守着绣片看了许久。
“刚从雅韵阁出来?”
“我路过,进去瞧了瞧。”
“路过?”庄韵秋的手指搭在窗沿,“我托人捎去的信,收着了?”
“收着了。信上讲,想聊聊苗家的老手艺。今儿歇班,我先来认认门,偏巧掌柜的出去了。”
庄韵秋看向竹篓。
“大冷天还揣着红薯,给谁带的?”
“给同屋的同学。刚出锅就闷进篓里,带回去还有热气。”
“几岁了?”
“五岁半。”
“五岁半便独自跑街,家里人放心?”
“寨里的娃摔打惯了。家里讲,认得路,人就丢不了。”
“倒挺贴心。”庄韵秋略停片刻,“你背竹篓,穿土布棉袄,瞧着不像省城的孩子。从山里来?”
“从苗寨来,在省城念书。”
搭在窗沿的手指往回收了半寸。庄韵秋等这两个字等了二十年,从她面前讲出苗寨的人已有许多,十个里有九个接不上三句话。她往窗边靠近一些。
“哪座苗寨?”
蛮蛮仰起脸,眼睛笑弯了。
“深山里的。您是雅韵阁的掌柜吗?”
庄韵秋把问话搁下,视线落在那双扶着篓带的小手上。
“柜里那方绣帕,你瞧了许久。瞧出门道了吗?”
“针脚细,我没瞧懂,只觉得好看。”
庄韵秋笑了。懂行话听过许多,把没瞧懂讲得如此干脆的,她头一回遇见。这个娃藏在肚里的话,准比吐出来的多。
“能瞧出好看,也算没白进门。”
她打开手袋,抽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指间递出车窗。
“你对苗家的老东西若有兴致,得空再来坐坐。我收了几件苗绣,正想找懂行的人掌掌眼。”
蛮蛮双手接过,捏着名片边缘。
“谢谢庄老板。”
庄老板三个字让她的手停了半息。街上的人都这样喊,蛮蛮从谁嘴里听来的,她没追问。
“我外婆也会绣花。回去把铺里的老物件讲给她听,她准高兴。”
“替我向你外婆问好。你们寨里会绣老花样的人多吗?”
“挺多。阿婆们农闲就绣,嫁衣和背带都得自己做,老花样由长辈传给小辈。”
“传到如今,还剩多少老样子?”
“该有吧。我岁数小,认不全。”
“信上提到苗家老手艺,你以为我只想问染布?”
“染布算一样。外婆讲,苗家的手艺长在手上,染布绣花会了,竹篾和银片照样能做出好东西,数也数不尽。”
“数不尽才好。能数尽的,早让人搜罗空了。”
蛮蛮顺着话口问回去。
“庄老板收了这么多老东西,是自己喜欢,还是替别人收?”
“自己喜欢。喜欢了二十年,慢慢成了癖。”
“二十年,您去过许多寨子吧?”
“去过几处。可惜,好东西见一件少一件。”
车窗升起,玻璃遮住了庄韵秋的脸。轿车沿着街边驶远,拐过路口便看不见了。
车里,庄韵秋把手袋摆回膝头。名片已经递出去,那个娃接得住多少,三日内便能看出端倪。她做了多年买卖,还是头一回把名片递给五岁娃娃。问起家乡,只得一句深山里的苗寨,听着空泛,细究起来又挑不出错。
蛮蛮站在街边,望着轿车拐走。
她问对方是不是掌柜,对方既没承认,也没驳回,只用一张名片收走了话头。方才这一番交谈,庄韵秋问进去许多,她拿回来的寥寥几句。
蛮蛮把名片装进棉袄内袋,与那封信放在一处,沿街往学校走。
斜阳把街边的影子拖得老长。走出半条街,她停在电线杆下,低头装作整理篓带,借着袖口遮掩,又把名片拿了出来。
纸面厚实,布有暗纹,手指蹭过能摸到细棱。雅韵阁三个字凹在纸里,下方印着电话号码。寻常铺子舍不得置办这样的名片,庄韵秋手里的家底,比一间临街铺面厚得多。
翻到背面,右下角藏着一枚很小的浅灰暗纹。离得远了,只会当成纸上原有的纹路。
蛮蛮把名片举到眼前。
暗纹勾的是一只蛾。
银灰翅面缀着针尖大的金点。蛮蛮来回数了两遍。左右两翅各有三粒,翅顶正中还悬着一粒,合起来正好是七粒。
电线杆的影子移到身上。她蹲在原处,许久才把名片放低。
外婆的花样册藏着一页夹层,上面的蛾纹缀着七粒金点。雅韵阁柜里那方旧绣帕,她方才亲眼数过,同样是七粒。如今连名片背后的暗纹,也照着这个数印了出来。
庄韵秋把真正的蛾纹印在名片上,亲手递给一个苗寨来的娃。懂得这道纹样的人,自然会再登雅韵阁的门。认不出的人,拿着名片也只会看正面的铺名。
刨圃的人还在四处寻蛾纹。云南的蛊圃毁了十年,阿岚姐山脚又出现了量水脉的人。庄韵秋捏着七粒金点,究竟跟那伙人走一条路,还是另有来处,眼下还辨不出。
蛮蛮翻回正面,迎着夕阳看了看。纸里的金点逐粒亮过,很快又藏进暗纹。
她收起名片,摸出腰间的竹筒,指腹贴住筒身。
“小翠,记牢这张名片。往后她的人露面,你跟住,别惊动他们。”
筒里传出一阵沙沙响。
蛮蛮按紧筒塞,背起竹篓往学校走。雅韵阁通着一条路,省供销社通着另一条,两处都得盯牢。
“庄韵秋,你的钩子我接了。雅韵阁和供销社,哪头先动,我便先盯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