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那晚,刘小芳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匀得很。蛮蛮脱了棉袄,把竹篓搁在床边,从夹层取出那张名片,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暗纹很浅,翻到背面,七粒金点藏在灰色的蛾翅里。
她把名片塞回内袋,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林小禾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了三下,蛮蛮披上外套开门。林小禾抱着一摞材料进来,搁在桌上时发出轻响。
“材料我又核了一遍,明儿一早送你这儿。”
林小禾压低声音,手指在材料上逐份点过去。
“品级报告、产量证明、驻点批文、基地批文、大队委托书——齐了。冯德才的票据复印件呢?”
蛮蛮从竹篓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了拍封口。
“在这儿。这个不放在竞标材料里,留着关键时候用。”
林小禾接过信封掂了掂,又递回去。
“你打算怎么用?”
“如果冯德才老老实实竞标,这份东西就放着。如果他在竞标会上使花招,我当场拆他的底。”
林小禾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息。
“当场?”
“梁副主任说了,竞标会上各家要当面陈述。到时候他夸他的原产地直供,我拿票据问他一句——”
蛮蛮顿了顿,把信封塞回篓底。
“您的货从贵州丘陵区转了几手?”
林小禾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刘小芳翻了个身,被窝里传出含糊的梦话。两人对视一眼,等呼吸声重新匀了,林小禾才把话接回来。
“你这是请君入瓮。”
“瓮摆好了,就等他跳。”
蛮蛮把篓盖扣紧,理了理绳扣。
“林姐姐,竞标那天你也去?”
“去。陈教授让我旁听,说这种场面研究生该见识见识。”
“那就好。你帮我盯着冯德才的材料,他递上去的每一页,你都记下来。”
“记材料?”
“对。他报的品级、产地、产量,全记下来。开完标我要拿着他自己报的数,跟票据上的货源一条条对。”
林小禾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行,我记。对了,省社那头还有别的动静吗?”
“暂时没有。梁主任把咱们的样品锁进抽屉了,开标当天才拆封。”
“封条还在?”
“在。我签的字,他贴的章,谁都动不了。”
话音落下,宿舍门又响了两声。蛮蛮拉开门,传达室的老张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黄纸。
“姜蛮蛮,你的加急电报。”
蛮蛮双手接过,道了谢。老张压低嗓门。
“这么晚了还有急电,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是寨里报平安的。”
“那就好。早点睡,明儿还得上课。”
老张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蛮蛮关上门,把电报凑到窗边,借月光逐字看下去。
电报是何建国发的,字句极短。
“冯德才三天前带两人去省城。随行一人姓周。小心。”
最后两个字单独占一行。
蛮蛮捏着电报的手指收紧了,纸边被捏出细细的褶。林小禾凑过来,瞧见“姓周”两个字,脸色也变了。
“周德胜自己来了?”
“来了。”
蛮蛮把电报折成方块,从桌上端起刘小芳的搪瓷盆,划亮一根火柴。火苗舔上纸角,黄纸卷起,很快烧透了。她捏着最后一截纸边,等火烧到指尖才松手,灰烬落进盆底。
林小禾站在旁边,手指绞着笔记本的封皮。
“他来省城,不是好事。”
“来了也不怕。”
蛮蛮把火柴杆丢进盆里,端着盆去了盥洗室。水龙头拧开,灰烬冲进下水道,盆底只剩一圈水渍。她把盆搁回原处,回到床边坐下。
林小禾还站在桌旁,笔记本攥在手里。
“蛮蛮,周德胜在省城经营这么些年,人脉比咱们深。他要是提前打招呼,梁主任那儿——”
“梁主任是老采购,看了二十年的货。周德胜的人脉再深,也改不了冯德才手里那批货的成色。”
蛮蛮把棉袄搭在床沿,仰脸看着林小禾。
“咱们手里有特等品级,有五年产量册,还有他进货时留下的票据。这三样东西,周德胜拿什么挡?”
“可他来了,总归是麻烦。”
“麻烦归麻烦,该走的程序还得走。竞标会上,梁主任掌秤,当着全省供销社的人,他想作弊也得掂量掂量。”
林小禾把笔记本收进书包,在床沿坐下。
“你就不怕他使别的招?”
“怕也得上。”
蛮蛮从枕头底下摸出草纸本,翻到夹着那张剪报的那页。沈一文剪的报纸已经看过许多遍,末尾那行小字她能背下来——“省供销社将推行品质优先药材采购新标准,劣质药材一律退场”。
“林姐姐,你瞧这篇报道。品质优先四个字,是省卫生厅的人写的。这个风向,周德胜挡不住。”
林小禾接过剪报,凑近窗边又看了一遍。
“你是说,就算他来了,也得照新标准走?”
“对。他能买通一两个人,买不通整个省社。梁主任手里那杆秤,称了二十年,谁的货好谁的货次,他心里有数。”
蛮蛮把剪报收好,合上本子。
“再说了,周德胜要是不来,我还得想办法把他引出来。他既然自己送上门,正好省了我的工夫。”
林小禾看着她,许久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这小娃说起周德胜,语气跟说街边卖烤红薯的小贩似的,半点怕意也无。
“你就这么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是没退路。”
蛮蛮把本子塞回枕下,躺下拉过被子。
“槐子寨的药材要卖出去,就得走省社这条道。周德胜拦在前头,我绕不过去,只能正面碰。”
林小禾站起身,把书包挎上肩。
“那我明儿把材料送你手里,开标那天,咱们一起去。”
“好。”
林小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蛮蛮,万一——我是说万一,周德胜真在评委席上安插了人——”
“那就让梁主任当场掰开咱们的货,跟冯德才的货摆一起比。特等和一等,掰开就见分晓。”
林小禾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拐进楼梯间,很快听不见了。
蛮蛮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隔壁床刘小芳翻了个身,被窝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摸出腰间的竹筒,凑到唇边。
“小翠,记牢周德胜的脸。竞标那天,他要是进了供销社的门,头一个告诉我。”
筒里沙沙应了一声。
蛮蛮按紧筒塞,把竹筒别回腰间。窗外的月光移到床沿,照在搪瓷盆的边缘上。盆底还残着一点水渍,映出月光的影子。
她闭上眼,把何建国电报上的字句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周德胜,你来得正好。在你的地盘上赢过你,往后你再想翻盘,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