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泛着绿光,那只手搭在车窗框上。车窗升起,轿车驶离供销社门口。
蛮蛮站在街边,竹篓还背在肩上。
林小禾从身后追上来。
“蛮蛮,你赢了!”
蛮蛮没接话,只盯着那辆车拐进街角。
“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
林小禾跟上来,脚步有些急。
“梁主任当场暂停了永昌的资格,冯德才的脸都绿透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蛮蛮把篓带勒紧一扣。
十分钟前,会议室里。
梁国栋接过那沓票据复印件,翻开第一页。收货地、付款单位、运单号,每一栏都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第二页,指尖在贵州某县那一栏上停了两息。
丘陵区。
标签上写的是西南高山原产。
他把第三页也翻过去,付款记录那一栏,永昌集体贸易公司的名字盖着公章。收货签名是手写的,笔画顿挫分明。
梁国栋抬起脸,看向冯德才。
“这字迹,是你签的?”
冯德才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皮包盖烫着的德字正对着评委席,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这是伪造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会议室里几个竞标代表齐刷刷看过来。
“她一个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拿到我的进货票据?”
蛮蛮立在竞标席前,两手扶着篓带。
“票据上的收货签名是您亲笔写的,运单号可以去铁路货运站核实。造没造假,查一查就清楚。”
冯德才的喉结滚了一下。
周德胜坐在旁边,端起茶缸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响。他的下巴收得很紧,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肌肉绷成石板。
他盯着评委席上那沓票据。
三批货,三张运单,全是同一家搬运队。收货签名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茶缸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
左边那位科长接过票据,翻到运单号那页。
“丘陵区的货,怎么成了高山原产?”
冯德才张了两次嘴。
“这个产地认证是供货方提供的,我们只负责收购和转运。”
“供货方是谁?”
“这是商业机密。”
梁国栋把票据放回桌上。
“冯德才同志,你对这些票据有异议,现在可以解释。”
冯德才的手指抠进桌沿的木纹里。
右边那位科长翻开永昌递上来的标书,对照着票据上的日期。
“你们标书里报的产地是西南高山地区,票据上写的是贵州丘陵区。这两个地方的药材品级差了不止一等。”
第四号竞标席上,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扭头跟同伴耳语。
“这是挂羊头卖狗肉啊。”
“低价两成,原来是拿丘陵货冒充高山货。”
会议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冯德才的额头沁出汗。
“梁主任,这票据的来源不明,我有理由怀疑”
“来源不明?”
蛮蛮从竹篓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县城货运站的仓储记录,您的货在库房停了三天,换了包装和标签才发往省城。仓管员的签字也在上头,您要核,随时可以打电话。”
冯德才的脸彻底白了。
周德胜慢慢把茶缸放回桌上,手指松开杯把。
他盯着蛮蛮。
那个背竹篓的小娃,站在竞标席前,腰杆笔直,脸上的笑软软的,手里的票据却一张接一张往外掏。
她把他的底牌扒得干干净净。
梁国栋站起身。
“竞标暂停。”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永昌集体贸易公司的参标资格,待核实后再定。其他竞标方的材料继续审核,结果三日内公示。散会。”
评委席上三人起身离开,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冯德才站在原地,手撑在桌沿上,皮包盖上的德字被汗水浸出一圈湿痕。
周德胜收起标书,夹在腋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扫了一眼最末那张竞标席,蛮蛮正在收竹篓。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暖气片咯咯响着。
周德胜从蛮蛮身旁走过,脚步停了一秒。他低头,看着这个才到他腰际的小女娃。
“你们槐子寨,把手伸到省城来了。”
蛮蛮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我们卖药材,走正道。您呢?”
周德胜盯着她,许久没移开视线。走廊尽头的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林小禾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蛮蛮把篓带勒紧一扣。
“不过眼下,他得先回去想办法捞冯德才。”
两人下楼,走出供销社大门。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敞着,周德胜正弯腰上车。
蛮蛮的脚步慢下来。
车窗还没升起,后排坐着一个人。立领旗袍,鬓发梳得齐整,锁骨上别着银丝胸针。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正搭在车窗框上。
庄韵秋。
车门关上,车窗升起,轿车驶离供销社门口。
林小禾看了看蛮蛮。
“怎么了?”
“没什么。”
蛮蛮收回视线。
“走吧,回去再说。”
两人沿着街边往农科院的方向走。梧桐落尽了叶,扫街师傅把落叶拢成一堆,竹帚刮过街面,沙沙作响。
走出半条街,林小禾忍不住又问。
“你刚才看什么?”
“看周德胜的车。”
“车怎么了?”
“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林小禾回头,轿车已经拐进街角,看不见了。
“什么人?”
“穿旗袍,戴翡翠镯子。”
“周德胜在省城认识的人不少,你怎么了?”
蛮蛮摇头。
“没什么,走吧。”
她把篓带又勒紧了一扣。
雅韵阁的掌柜,和周德胜坐同一辆车。
蛮蛮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并在一起,又想起名片背后那只七粒金点的蛾。
庄韵秋找了二十年蛾纹。
周德胜盯了槐子寨大半年。
两条路,在今天交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