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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梧桐的影子拖得老长,黑色轿车的车门关上,玻璃窗升到一半又停住。

蛮蛮站在供销社台阶下,竹篓还背在肩上。车窗后头,那只戴翡翠镯子的手搭在窗框上,立领旗袍的领口露出半截,锁骨处别着银丝胸针。镯面在斜阳里绿得扎眼。

车窗彻底升起,轿车驶离街沿,拐进巷口。

林小禾从身后追上来,脚步带着风。

“蛮蛮,赢了!冯德才那张脸,绿得跟他皮包上的德字似的。”

蛮蛮收回视线,篓带勒紧一扣。

“走吧。”

林小禾跟上来,脚下还带着竞标结束的亢奋劲儿。

“梁主任当场暂停永昌的资格,评委席上那两位科长全盯着票据看,冯德才连嘴都张不开。你那票据甩得太硬了,他想辩都没词儿。”

“票据是何叔叔拿到的。”

“何叔叔本事大,你敢用也是本事。”

林小禾推着自行车,走出半条街才缓过劲来。

“对了,周德胜那张脸,我瞧着比冯德才还难看。他坐在旁边,茶缸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桌子那声响,我在旁听席都听见了。”

“他亲自来省城督阵,结果输在一个五岁半的娃手里。”

“他怕是气得想砸桌子。不过”

林小禾把车停下,扭头看蛮蛮。

“你刚才一直盯着那辆车,车里坐着谁?”

蛮蛮抬起脸。

“一个女人,穿旗袍,戴翡翠镯子。”

“周德胜在省城认识的人?”

“不知道。林姐姐见过她吗?”

林小禾想了想,摇头。

“没见过。周德胜在省城经营这些年,路子宽得很,认识些有钱人也正常。你怎么了?”

蛮蛮把篓带又紧了一扣。

“没什么。走吧,回宿舍再说。”

林小禾推车上路,蛮蛮跟在旁边。街面上人流散了,扫街师傅把落叶拢成一堆,竹帚刮过地面,沙沙响。

林小禾推了半条街,还是忍不住回头。

“你真没事?从供销社出来,话就少了。”

“我在想后头的事。”

“后头?梁主任把永昌的资格暂停了,咱们的特等报告摆在那儿,这标书十拿九稳。”

“标书稳了,人未必稳。”

林小禾脚下慢下来。

“你是说周德胜?”

“他输了一局,不会就此收手。”

“那他还能怎么办?货已经比过了,票据也摆上桌了,梁主任那杆秤,他压不下去。”

“压不下秤,还能压别的。”

蛮蛮抬手理了理篓盖。

“林姐姐,槐子寨的药材要长久卖出去,光赢一次竞标不够。周德胜的路子在省城,咱们得摸清他背后还有谁。”

林小禾推车的手停住。

“你是说车里那个女人?”

“对。”

“你怎么知道她跟周德胜不是普通关系?”

“周德胜刚输了标,转身就上那辆车。车里那女人,旗袍料子是苏绣,翡翠镯子成色极好,开得起黑色轿车。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坐在周德胜身边。”

林小禾盯着她,半晌才把话接回来。

“你连料子和镯子都看清了?”

“离得近,瞧得真。”

“那你想怎么办?”

“查她。”

蛮蛮抬起脸,声音软软的,话却递得直。

“林姐姐,帮我查一个人。和平路六十七号,雅韵阁古董铺的掌柜,叫庄韵秋。我想知道她的来历。”

林小禾愣住。

“古董商?她跟药材竞标有关系?”

“可能有,可能没有。但她和周德胜坐同一辆车,就值得查。”

“你怎么知道她是雅韵阁的掌柜?”

“我去过一回。她给我递过名片。”

林小禾把车支好,蹲下来跟蛮蛮平视。

“蛮蛮,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庄韵秋,到底哪儿不对劲?”

“她收西南老绣,专门找苗家的针路。我外婆会绣花,她给我寄过信,想聊苗家的老手艺。”

“聊手艺?”

“嗯。我去了一趟雅韵阁,铺子里摆着苗绣。她问我寨子里会绣老花样的人多不多,还问传到如今剩多少老样子。”

林小禾的眉头皱起来。

“她问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可她今天坐在周德胜车里,这两条线就接上了。周德胜盯槐子寨的药材,庄韵秋找苗家的老手艺,他们坐同一辆车,怕不只是普通买卖关系。”

林小禾站起来,手指绞着车把。

“你是说,他们可能联手对付槐子寨?”

“不确定。但我得先查清她的底。”

“查什么?”

“她的来历,在省城经营多少年,跟谁往来,铺子背后有没有别的东西。”

林小禾沉默了两息。

“陈教授在省城人脉广,我去问问他。”

“谢谢林姐姐。”

“不过”

林小禾蹲回来,看着蛮蛮的眼睛。

“你真只是因为她跟周德胜坐同一辆车?”

蛮蛮迎上她的视线。

“不然呢?”

“我总觉得,你瞒着我什么。”

“没瞒。庄韵秋找苗家手艺,周德胜抢药材渠道,这两件事单独看,各走各的路。可他们坐同一辆车,就说明这两条路可能通着。我得查清楚,别到时候顾了明面,丢了暗处。”

林小禾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

“行,我帮你查。不过你自己小心,周德胜今天输得难看,往后指不定使什么招。”

“我晓得。”

两人进了农科院的门,林小禾把车推进棚子,领着蛮蛮上楼。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同屋的师姐下乡调研去了。

蛮蛮把竹篓搁在桌边,从夹层取出那沓竞标材料,边角对得齐整。

“林姐姐,这些材料你留着,回头梁主任要核,直接拿出来。”

“成。你那份票据呢?”

“我自己留着。万一周德胜还想翻盘,我得有第二手准备。”

林小禾接过材料,翻开封皮,特等两个字还盖着红章。

“陈教授的章,全省就这一枚。冯德才拿一等报告来比,从一开始就输了。”

“品级是品级,后头的路还长。”

蛮蛮把篓盖扣紧,理了理绳扣。

“林姐姐,查庄韵秋的事,收着些。别让她察觉。”

“我懂。”

林小禾把材料锁进抽屉。

“你回学校小心,天黑得早。”

“好。”

蛮蛮背起竹篓出了宿舍楼。日头已经落到楼顶,街边的路灯亮起来。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学校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庄韵秋和周德胜坐同一辆车。

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比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危险。

蛮蛮把手探进棉袄内袋,指尖蹭过那张名片的边缘。背面藏着七粒金点的蛾纹,正面印着雅韵阁的地址。

她收回手,加快脚步。

夜里十点,宿舍的灯灭透了。刘小芳翻了个身,被窝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蛮蛮披上棉袄盘腿坐起,摸出腰间的竹筒。筒身微微发烫,里头传出沙沙响。

她把筒口凑到唇边,合上眼,心念沉进蛊息。识海里星图铺开,南偏西的红光闪了两闪。

翠羽虫的声音落进脑海。

“那三人又来了。”

蛮蛮的手指攥紧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