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特高课的大门,郑耀先没有回七十六号。
此刻日头西斜,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冷意,刮过整条马路。他刻意避开了大路的巡查岗哨,顺着街边往东缓步走了很远,直到看见街角立着一间老旧的公用电话亭,才停下脚步。
电话亭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狭小逼仄,隔绝了街上的风声与人声。
郑耀先推门走进去,抬手拿起听筒,熟练拨通了梁仲春的私人号码。
电话铃声清脆地响了三下,那头便传来了梁仲春略显慵懒的声音。
郑耀先语气低沉,语速极稳,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山本定了,明天上午传唤方树森。你立刻安排行动处两个人,去德济医院门口布控。”
他条理分明,细细吩咐:“明天是野口带特高课的人进医院抓人,我们的人守在外围。不用插手,只堵口子,严防有人提前给方树森通风报信。”
“就让孙强带队,再配一个人手。明早八点半,准时到医院门口集合。记住,不许穿制服,不许携带枪械。”
“只做观望记录,但凡发现可疑人员、异常动向,悄悄记下来就行,绝对不要擅自动手、招惹麻烦。”
电话那头的梁仲春立刻应声答应,随即问道:“六哥,要不要我亲自过去盯着?”
“不用。”郑耀先淡淡回绝,“你守在七十六号办公室就行。明天上午野口那边大概率会派人过来问话,你帮我周旋照应一下,稳住场面。”
交代完毕,郑耀先直接挂断通话,没有多余废话。
他握着听筒停顿了两秒,沉思片刻,又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这是南市方浜路一间老米店的座机,也是陆汉卿安插在上海城内的一处隐秘备用联络点。
这里从不接待人员接头,唯一的作用就是单线传递紧急密讯,隐蔽性极高,极少有人知晓。
电话接通后,郑耀先压低嗓音,报出提前约定好的匿名代号,随后说出暗语:“我要订一担米,明天送货上门。”
对面守店的联络员深谙规矩,不追问身份来意,平稳回道:“明日没货,后天方可出货。”
“那就后天。”
郑耀先应声,利落挂断电话。
短短几句看似寻常的买卖对话,实则暗藏紧急讯号。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他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在明日之前和陆汉卿秘密碰面。
接下来的时间、地点,全部由陆汉卿自行敲定、单线传讯。
收好电话,郑耀先推开亭门走出来。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狭小空间里的沉闷气息。
他调转方向,往北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幽深僻静的老弄堂。
弄堂深处藏着一间老式老虎灶,是这片老街独有的模样。砖砌的灶台烟火未歇,一口硕大的黄铜水壶稳稳架在灶上,滚烫的水汽源源不断从壶嘴喷涌而出,袅袅白汽升腾在微凉的空气里,暖融融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弄堂。
郑耀先走到灶台边,借着炉膛跳动的橘红火光,缓缓从长衫内袋里摸出那张明楼转交的信纸。
纸张薄薄一张,字迹工整简练,通篇都是为方树森量身定制的庭审供词。
纸上内容清晰明了:明日在特高庭审问时,方树森只需一口咬定,自己只负责药库主间的日常药品出入登记。
医院后院旧库房的铁柜台账、储备药品记录,向来由老库工钟师傅专人保管,他从未经手、从未翻阅。
倘若山本等人追问磺胺药品的账目缺口,就如实说明,德济医院药库分两区记账。
前院主间存放日常周转常用药品,登记日常流水台账;后院旧库房存放战备储备药,单独建档。两套账目合并,才是医院完整的药品总账。
一旦特高课要求核查旧库房记录,直接指引他们找钟库工开锁取证即可。钟库工早已被提前打好招呼,会全程佐证钥匙常年由自己保管,方树森从未接触、无权过问。
信纸最后一行,是一句再三叮嘱的硬规:所有问话只按以上话术应答,绝不多言一字,绝不画蛇添足。
郑耀先借着火光逐字看完,眼底神色沉沉。
明楼的布局,周密得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从方树森的应答话术、钟库工的配合证词,再到旧库房连夜补全的全套台账记录,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只要方树森明天乖乖照做,稳稳背熟说辞,特高课一番核查下来,账目完美对上,查不出任何药品外流的实锤证据,他便能平安脱身。
可唯独一点,依旧悬在郑耀先心头。
他至今无法确定,方树森这条隐藏在德济医院的药品线,到底是不是陆汉卿掌控的我方潜伏线。
若是无关的外人线路,那方树森平安过关之后,这条隐秘的药品输送通道,依旧会持续运转,潜藏在日伪眼皮底下。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查清这条线路的真实归属。
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放回内袋,郑耀先转身离开了老虎灶。
夜色渐渐笼罩上海城,天光彻底暗淡下来。
他一路不急不缓,朝着虹口方向步行而去,不多时,便抵达了德济医院外围街区。
高大的铁栅栏大门紧闭,院内灯火通明,窗棂透出暖黄的灯光,照亮了静谧的院区。门口笔直站着一名身着黑制服的门卫,身姿挺拔,严守出入口,戒备森严。
郑耀先没有贸然靠近,隔着一条马路,选了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铺落座。
小店烟火缭绕,人声嘈杂,是最好的隐蔽掩护。他随口点了一碗阳春面,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对面的医院大门,不动声色观察着所有进出动静。
半碗面下肚的时间里,医院侧边的小铁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消瘦的身影低头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素色粗布小包,走路时左肩微沉、右肩微抬,身形姿态极具辨识度。
是明诚。
郑耀先眼底波澜不惊,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全程静坐未动。
他心里清楚,明楼特意派明诚亲自深夜前来,必然是为了最后核查一遍旧库房的布置、台账记录,确认所有后手全部稳妥就位。
此刻明诚安然离开,便意味着明楼布下的所有掩护,已经全部落地,没有纰漏。
目送明诚的身影朝南走远,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后,郑耀先才放下碗筷,结账起身。
他依旧没有靠近德济医院半步,转身往北绕行,拐进旁边一条幽暗僻静的小街。
街尾坐落着一间老旧药铺,木门紧闭,唯独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证明屋内有人留守。
郑耀先驻足门前,环顾四周,确认街巷无人、安全无虞。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提前写好的小纸条,指尖一送,轻轻从门缝塞了进去。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方树森明日遭特高传唤,彻查其背后上线。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顺着小路绕行折返,一路朝着极司菲尔路的方向走去。
等他踏入七十六号大院时,夜色已经彻底深透,整座城市陷入沉沉黑夜。
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梁仲春正坐在屋内等候,见他回来,立刻起身汇报:“六哥,都安排妥当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孙强带着内勤小董准时到德济医院守着。小董是新人,生面孔,没人认得,在外围观望最稳妥,不容易引人戒备。”
“知道了。”郑耀先淡淡点头,挥手道,“天色不早,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来待命即可。”
梁仲春应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瞬间归于寂静。
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拿出专属的行动日志,提笔工整记录:方树森明日传唤审讯,行动处人员外围全程配合布控。
写完,他合上日志本,锁入贴身的铁皮文件柜中。
做完手头琐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在脑海中重新细细梳理了一遍方树森整条脉络的所有细节。
方树森执掌德济医院药库主间,手握日常药品调度大权;后院旧库房储备药与秘密台账,全权由钟库工保管。
明楼连夜补全了所有漏洞账目,填平了一百多支磺胺的空缺。
明天的一切流程,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传唤、问话、查账、验库、对账,全程毫无破绽。
只要不出意外,方树森必定可以安然过关,保住这条关键的药品运输线。
可最大的未知数,始终萦绕在他心底。
这条线,到底归属于谁?
第一种可能,是明楼的私线。
若是如此,方树森便是明楼安插在医院的棋子,明楼自保人手、稳固布局,合情合理,他无需插手干预。
第二种可能,是陆汉卿的我方潜伏线。
那今晚明楼的所有布置,便是阴差阳错,替我方护住了地下同志。两人互不相识、互不交底,却偏偏护住了同一个关键人物。
第三种可能,也是最棘手的一种。
方树森既不属于明楼,也不属于陆汉卿,是第三方未知势力的人手。
明楼保全他,只是为了完善自己经济司的物资布局,纯粹自保布局,无关派系。
一旦是这种情况,选择权就落在了郑耀先手里。
他可以顺水推舟,让方树森平安无事,继续潜伏运作。
也可以暗中出手,在明日特高课核查旧库房的关键时刻,埋下一点细微破绽,让山本查出疑点,直接扣押方树森。
可他心里清楚,强行扣押方树森有利有弊。
此人一旦被审,背后线路大概率会直接暴露,要么彻底崩盘断裂,要么连夜转移、隐匿,想要再追踪,难如登天。
眼下线索不足,他根本无法精准判断局势。
唯一的办法,只有等。
等陆汉卿的紧急回话。
若是陆汉卿明确告知,方树森并非我方人员,那他必须在明日开庭之前,想好一套周密的法子,在特高课查验旧库房台账时,制造一处恰到好处的疑点,打破明楼的完美布局。
思绪纷乱落定,郑耀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风肆虐,呼呼刮过院落,吹得干枯的树枝疯狂摇晃,发出簌簌的刺耳声响。
他静静望着漆黑的夜空片刻,抬手拉严窗帘,隔绝了窗外的风声与夜色。
走回桌前,他抬手拧灭台灯。
办公室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昏暗中,他将双手平放在桌面,十指交叉,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静静等候米店联络点的消息。
倘若今夜彻夜无回音,天亮之前,他必须亲自再去一趟钟表店,主动对接陆汉卿,探明真相。
漆黑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他沉稳克制的呼吸,藏着无尽的博弈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