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郑耀先没有回七十六号后院的单人休息室。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一人。台灯亮着一束昏黄微弱的光,堪堪照亮桌面方寸之地,余下大片空间尽数沉在漆黑静谧里。
他静静坐在办公桌前,脊背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缓缓挪动,滴答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终于,钟摆重重敲了十一下。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门房老周。夜里天寒,办公室暖气不足,老周照例上楼给各个办公室添煤续火。
他推开一条门缝,瞥见郑耀先端坐的身影,眼神都没多抬,默默添好煤、拢好炉口,轻手轻脚转身下楼,没敢打扰半句。
约莫十一点半,后楼的长廊里,忽然飘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压得极低,落地无声,显然是刻意收敛了动静。
郑耀先眼皮都没抬,周身纹丝不动,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暗中凝神细听。
脚步声一路靠近,最终稳稳停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外。
紧接着,一条薄薄的白色信封,顺着门板底下的缝隙,被轻轻塞了进来。
纸张极轻、极薄,摸上去里头只夹了一张纸,没有半点厚重感。
做完这些,门外的人没有停留,脚步声缓缓后撤,顺着楼梯方向慢慢远去,直至彻底消散无声。
确定四周彻底安全,再无半点异动,郑耀先才缓缓起身。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信封干干净净,没有落款,没有字迹,一片空白。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两次的素白纸条。
他抬手拧亮台灯,将纸条凑到灯光下,一眼就认出了纸上熟悉的笔迹——是陆汉卿的手笔。
字迹简短利落,字字精炼:
“方树森不是我的人。他隶属虹口青帮洪三爷暗线。洪三爷两头通吃,既给日军输送物资,也暗中接济抗日武装,唯利是图。方树森只认钱财,无立场,你自行决断。”
郑耀先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抬手凑近灯火,轻轻引燃纸条。
白纸遇火,瞬间蜷曲、碳化,细碎的黑色纸灰簌簌落在桌面。他静静看着火光燃尽、灰烬变冷,心底已然把所有脉络彻底理清。
方树森,不属于我方,不是地下潜伏同志。
他是青帮洪三爷安插在德济医院的棋子,一个纯粹的逐利之人。
洪三爷混迹上海黑白两道,游走在日伪和抗日队伍之间,哪边有利可图,就为哪边输送药品物资。
而方树森坐镇医院药库,手握紧缺药品的调度大权,眼里只有钱财,毫无家国立场。
今日他可以安稳给日军登记供药,明日就能私流出紧缺磺胺给抗日队伍,后天也能转头出卖所有线索换取利益。
明楼执意保下他,初衷很简单。
方树森的物资台账归经济司管辖备案,明楼不愿让特高课借着查人的由头,肆意插手经济司的物资体系,侵蚀自己的管辖权限。
可明楼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医院药库主任,背后牵连着虹口青帮洪三爷的灰色脉络。
明天的局面,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若是顺着明楼的布局走,特高课核查旧库房、对账销案,方树森顺利洗脱嫌疑、安然过关。
他会继续稳坐药库主任的位置,继续替洪三爷把持药品通道,这条灰色的走私药线,会继续隐匿在德济医院,悄无声息运转。
可若是打破这个局面,在旧库房铁柜里埋下一点破绽,让特高课查到方树森和洪三爷的隐秘关联,结果就全然不同。
方树森必然会被特高课扣押审讯,洪三爷这条盘踞虹口的药品暗线,也会随之彻底断裂。
但弊端同样致命。
明楼连夜修补的全套假台账、完善的备案记录,也会在彻查中暴露。
明楼何等精明,一眼便能看出,有人暗中破坏了他布下的完美局。
自此,两人之间,便会生出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与试探。
一念之差,两头利弊。
郑耀先陷入沉默,他必须在保全明楼布局、斩断敌方暗线之间,找出一个最稳妥的平衡。
沉吟片刻,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干净白纸。
指尖执笔,落笔寥寥数语:
“方树森隶属洪三爷暗线。明日特高课核查旧库房,可否暗中留置线索,牵出青帮脉络?”
写罢,他将纸条折成极小的方块,揣入袖中。
起身关灯、推门下楼,借着深夜无人的夜色,从七十六号后门悄然走出。
巷口的烟纸店早已打烊关门,漆黑的门板紧闭。这是他和陆汉卿的临时匿名传讯点,无人知晓。
郑耀先俯身,将纸条稳稳塞进柜台下方的缝隙里,动作轻缓,不留痕迹。
做完一切,他转身原路折返,重新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
这张纸条,是他的请示。
他在问陆汉卿:明日这场博弈,能不能动手、能不能破局。
若是可行,天亮之前必有回音;若是不可行,他便按兵不动,顺水推舟让方树森平安过关,保全明楼的脸面,稳住当下的局势。
重回座椅,郑耀先闭目靠在椅背之上。
他没有睡意,大脑在高速运转,一遍遍推演着明日的所有流程。
天亮之后,野口会带队传唤方树森前往特高课问话。
行动处孙强两人在外围布控警戒,阻断通风报信的可能。
方树森会一字不差背诵明楼提前备好的供词,推诿账目缺口、划分双库台账的说辞。
特高课必然会前往德济医院旧库房实地核查,由钟库工亲自开锁验货。
只要台账无误、账目对平,此案便会彻底了结。
他想动手破局,唯一的机会,就是在钟库工打开铁柜、特高课查验之前,埋下一条隐秘线索。
可难题摆在眼前——铁柜钥匙全程由钟库工保管,他没有接触的机会。
更关键的是,明日上午他必须在场,全程配合特高课行动,身处野口的视线监视之下,根本无法亲自潜入库房动手。
想要不留痕迹,必须借旁人之手,打一场完美的借力打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迟迟未亮,整片上海还笼罩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凌晨四点多,寂静的后楼,再次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郑耀先瞬间睁眼,心神凝定。
脚步声停在门外,又是一张纸条,从门缝缓缓推入。
他快步捡起展开,是陆汉卿的回复,干脆利落:
“可行。线索务必精简,只留单张纸条即可。勿直接提及洪三爷姓名,避免痕迹过硬。只留地址:虹口新广路仁和里三号。此地为洪三爷私设货栈。让特高课自行追查、顺藤摸瓜。”
看完内容,郑耀先再次引燃纸条,静待纸灰落尽。
心底的计划,彻底成型。
新广路仁和里三号,青帮洪三爷的秘密货栈,是整条暗线的核心窝点。
明日特高课一旦在官方核查的台账现场,凭空查到这处隐秘地址,必然会全力追查。
查到货栈,便能摸到洪三爷的尾巴。
洪三爷这种游走黑白两道的投机者,最惜命、最扛不住审讯。一旦被抓,为求自保,必定会第一时间供出方树森。
届时方树森被扣押,药品暗线彻底斩断,目的达成。
而明楼修补的台账记录本身账目工整、毫无差错,完全经得起核查。
唯一的破绽,只是凭空多出的一张陌生地址纸条。
明楼心思缜密,只会认定这是方树森私下勾结外人、私自藏匿的线索,绝不会怀疑到旁人头上,更查不到自己身上。
天亮在即,夜色渐淡。
清晨六点出头,天边刚泛起一抹极浅的鱼肚白,天光依旧昏暗。
郑耀先整理好衣衫,推门离开七十六号。
他第一站直奔老街钟表店。
修表的老者已经起身营业,正抬手拆卸店铺门板。
郑耀先低头走入店内,趁四下无人,快速将一张纸条塞进柜台缝隙。
上面只有一句指令:
“今日德济医院旧库房核查前,暗中排查钟库工随身物品异动。”
老者目不斜视,微微颔首,不动声色接下指令。
郑耀先不多停留,转身离开钟表店,快步朝着虹口德济医院的方向赶去。
他必须在上午八点半布控到位之前,完成最后一步布局。
他要准备一张藏得住线索、又不会太过刻意的纸条,神不知鬼不觉送到钟库工身上。
让纸条在铁柜核查现场自然暴露,一切看似偶然,实则步步设计。
抵达德济医院外围时,天色刚刚蒙蒙亮。
晨雾笼罩着整条街道,寒凉刺骨。医院大门冷冷清清,守卫刚刚换岗,街面还没有任何闲杂人影。
郑耀先站在街对面一处闭店的铺面屋檐下,藏身阴影之中。
他从内袋取出提前备好的空白纸条,抬手用左手执笔,刻意改变自己的字迹笔法。
纸上只写一行地址:新广路仁和里三号。
落款处,轻轻画了一个极小的方形暗纹——青帮底层成员通用的隐秘标记,外人看不懂,查到洪三爷头上却足够做实关联。
写完,他将纸条对折成小小的方块,稳稳塞进袖口夹层藏好。
抬眼望向医院侧门,门板紧闭,但门缝里透出隐隐灯火。
钟库工应该已经起身就位,在库房区域打理事务了。
郑耀先静静伫立在阴影里,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七点四十分,医院侧门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库工老钟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旧围裙,手中攥着一串沉甸甸的库房钥匙,步履沉稳,径直朝着后院旧库房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街角两道人影缓缓走来。
是孙强和内勤小董。
两人按照吩咐,身着便装,身形低调,看不出半点特工的姿态。
孙强快步走到郑耀先身侧,压低声音低声汇报:“六哥,野口的人已经进医院了。方树森已经被带去问话室,暂时还没出来。旧库房在院区西北角,钟库工刚动身过去准备开门。”
郑耀先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他抬手,从袖口取出那枚折好的小纸条,递到孙强手中,轻声吩咐:
“找个转瞬即逝的空档,悄悄塞进老钟的围裙口袋。务必干净利落,不能让他本人察觉,更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孙强握紧纸条,应声颔首,转身压低身形,朝着旧库房的方向悄然摸了过去。
一场精心设计、不留痕迹的局,就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