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了！江医生下定决心，步伐坚定地将工人推进了手术室。学了这么多年医，老师教给他的是救死扶伤，不是虚文教条！
此前耽误得太久，这场手术做得格外艰难，他一刻也不敢松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险险留住工人一条命。等到工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江医生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浸透。
那天晚上，他是哼着小曲回去的。院长肯定会骂他，管他的呢！那个工人伸手求救时，眼里满是对生的渴望，他没有辜负这份托付，真的把人救回来了。就是可惜回家太晚，订好的餐厅早已打烊，好在他提前送了花回去，妻子没有太生他的气，一切都很圆满。
第二天，院长果然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江医生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院长心烦，挥手让他滚蛋，他才回了病区。
护士告诉他，昨天那个工人已经醒了，看到自己的腿没了，恍惚了好一阵。江医生去看他时，他盯着断腿发愣，听见有人叫自己，才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江医生很理解他的感受，可只要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机会，不是吗？他安慰了工人几句，又仔细检查了恢复情况，人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出院了。
工人住院的那几天，医护人员的交谈几乎都绕不开他。听说他的工作单位不肯管他，又以耽误正常工作为由，拐着弯地将他开除了，相关赔偿一分没给。听说他的妻子也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了，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
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江医生心底，让他无比同情，也无比惋惜。人生的低谷往往来得猝不及防，一夕之间便让人失了方向与斗志，眼前那道暂时跨不过去的坎，或许就会将人困住一辈子。
江医生由衷地希望他能走出来，他把这些年积攒的三万块钱装进一个大信封，偷偷塞在工人的枕头下，想帮他渡过眼下的难关。那是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救回来的生命，他盼着这个人能像绿植一般重新繁茂，盛放，而不是就此萎靡下去。
没几天，工人就出院了，江医生仍时常惦记着，不知道他有没有重新振作。可工人很快就给了他答案，他回医院来闹事了。
出院以后，他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没了工作，没了家人，他也无法适应残缺的身体，连照顾自己的起居都勉勉强强，遑论再找一份糊口的新工作。他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可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初救他的医生截了他的腿！
工人在走廊里愤恨地咆哮，要江医生出来给他一个交代。院长报了警，又嘱咐保安把人拖出去，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江医生见保安动作粗鲁，赶紧上前拦了下来。他将工人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几个保安就在门口候着。
江医生给他倒了杯水，工人却只是死死盯着他。这个医生耀眼的外貌刺得他眼睛疼，高大，帅气，哪里像他，瘦瘦小小，如今还是个残废。
江医生耐心解释为什么必须截肢，工人听得明白，不截肢，他的命就很难保住。他怎么会不清楚呢？可如今，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如果不救我，我死了，单位就不得不赔偿我家人一笔钱。他们能过得比现在好一些，我的儿子，也不用管别的男人叫爹。”工人一字一顿地说着，江医生愣住了：“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是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那天救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你清醒的时候，那么坚定地叫我救你……”江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工人便打断了他：“我不记得。”
他摇了摇头，接着道：“这些是不是你编的，我怎么知道？总之，没有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你就私自替我做了截肢手术。你说是为了保我的命，也许这全是你的谎言，是你医术不精，弄残了我的腿，害怕担责才说这些话的吧？”
江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个人刚刚还在说，自己死了家里人能拿到赔偿，如今又开始攀扯他的医术，将矛头引向那张无人签字的手术同意书。
他根本就是什么都清楚，可他不在意事实。不管是单位赔钱给家人也好，医院赔钱给自己也好，工人要的是钱。他已经熬过了死亡的阴影，现在更害怕的，是一穷二白的未来。
“你其实什么都明白，现在说这些，就是为了想要赔偿吧？”江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却渐渐发冷。人总是得到了最渴求的东西，便又迫切地想要得到下一样，可当初如果他真的没有救人，工人的家属会不会责怪医院见死不救？他的冤魂又会不会日日跟着自己，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救他？
可那张同意书上，确实没有人签字，院长也明令禁止过手术。江医生自问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却不得不承认，在医院的章程上，这是他的错处。
工人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那些揣测，在一遍遍重复中，渐渐变成了连他自己都相信的事实。他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早已消散，什么保得住腿就保不住命，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这个“十恶不赦”的医生搞出来的医疗事故，是他毁了自己的一生！
工人最终还是被保安请了出去，他却没有因此消停，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前来闹事，像是打定主意，要和江医生不死不休。
医院为了能消停，不再让江医生出面回应，打算冷处理，将事情慢慢压下去。
到了此刻，江医生终于明白，院长为何总在强调规矩与章程，他的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涩。他当然是失望的，可想到那个工人失去一条腿后，被生活抛弃的苦楚，又实在狠不下心去怨恨。
那个人只是被现实所迫，受情绪裹挟，并非真心要对自己释放恶意，江医生这样安慰着自己。人都有痛苦难熬的日子，拼命想活下去的时候，是非善恶也会变得模糊。
几次来医院都找不到江医生，工人便将战场转到了网上。他大肆宣扬这起“医疗事故”。残疾、失业、家庭离散，他悲惨的遭遇很快引来了大量的关注与同情。
一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记者注意到了这件事，他迅速从那些愤怒的声讨里嗅到了机遇。
这也许就是他在业内崭露头角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