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约到江医生的访谈,记者费了不少心思,还原事件真相、协助双方沟通、洗清江医生的污名……他换着说法劝了好几次,江医生都没有答应。
直到最后,他偶然提了一嘴,这次采访也许能让工人得到更多关注,说不定会有人愿意帮助他,给他提供工作机会,让他摆脱眼下的困境。让记者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江医生居然同意了。
真正见到江医生时,记者有些意外。眼前的人很有涵养,也十分耐心,与他想象中那个冷漠自大的庸医相去甚远。随着一个个问题得到解答,事情的原委渐渐清楚:江医生违背医院章程,是为了保住工人的命,他甚至是个将病人安危放在第一位的好医生。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不死心地问他,工人三番五次来医院闹事,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记者企图从江医生的回答里找到一丝可供炒作的机会。
江医生苦笑着,骤然失去一条腿,任谁都难以接受,那个人心中淤积了太多负面情绪,总要有个宣泄的地方。“如果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那就由着他闹吧,我愿意承受这一切。”
“您就不怕影响自己的清誉?现在外头对您的评价可不太好。”记者还在尝试引导,江医生的笑意里有了几分无奈:“我当然也很在意,可他们又不懂医,看不清事情的全貌也很正常。只要我问心无愧就好。”
结束采访回到家,记者心中百味杂陈,他当然清楚记者的职责是报道真相。可事情发酵到如今,大家想看到的是劲爆的内幕,真假早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博人眼球。救人一命,哪里比得上仗势欺人来得有话题?这样出头的机会,难道就这么放过去?
何况,真相一旦公布,那个落下残疾的工人就会被唾骂。这是一场农夫与蛇的故事,谁也容不下一条毒蛇,他会真正被社会抛弃。那个工人看上去更需要帮助,不是吗?
记者很快说服了自己,甚至开始庆幸,读书时学得了一手好剪辑功夫,那段完整的访谈被剪得七零八落,待到重新拼凑起来,镜头里的江医生俨然成了一个蛮横傲慢的庸医。
他又在标题上费了一番心思:“背景强势,医疗事故涉事医生毫不畏惧?”
访谈视频一经传播,便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辱骂江医生的帖子不计其数,人们义愤填膺地要求严惩他,抓出给他撑腰的后台。
江医生看着那段访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确实说过那些话,可前后的问答被截去,连原本的意思都变了。采访时,他曾耐心地解释了那么久,他以为对方听明白了,至少能为那个工人争取到一些帮助。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话最后竟成了指控自己的证据。
群情激愤的网友往江医生家里寄了花圈、纸钱、死老鼠……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彰显着正义的审判,吓得江医生有孕的妻子日夜难安。
为了不让事态继续恶化,牵连医院的名声,院方当即辞退了江医生。事情到了这一步,江医生终于对人性的恶毒有了深刻的认知,他开始思考,如果时间能倒流,他还会不会救那个工人?
可江医生仍然是幸运的,他有个坚定爱着他的妻子,外面的人将他骂得一文不值,她始终相信,自己的丈夫不会做下那些事。
江医生面对她时,心里既酸楚,又愧疚。本该让她安心养胎的,偏偏让她陪着自己受了这么多委屈。事到如今,他已经再无所求,只盼妻子能平安生下孩子,他们一家三口去一个新的地方,从头来过。往后的日子里,他会变得更成熟,保护好妻子和孩子,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妻子受了惊吓,身体状况并不好,他便把心力都放在了照顾她上。幸好,他如今有了足够的时间,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妻子的情况终于慢慢稳定,江医生渐渐在这样的日子里感受到了平静。
孩子还在长大,他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眼前这些困境总会过去的。往好处想,至少现在他不会再缺席妻子的任何一次产检了。
某个周一上午,他陪着妻子去医院做检查,有人躲在他没有留意的角落,拍下了他扶着妻子的照片,转手便发到了网上,连医院和科室都没打码。
“看我遇到了谁,这不是前段时间那个涉及医疗事故的医生吗?他来陪老婆做产检了,这医生的老婆还挺漂亮。”帖子刚发出去,下面便不断冒出回复。
“他看上去真是一点没受到影响啊,整个人意气风发的,一点看不出受过磋磨。看样子之前那些猜测是真的,他估计背景挺硬的,过段时间舆论平息了,就又回去上班了吧。”
这几句话立刻引来了不满:“凭什么?他倒是家庭美满,事业有成,有人为他保驾护航。那个被他截肢变成残废的人,现在都没拿到一分赔偿吧?听说人家本来是有机会保住那条腿的,就是这庸医非得给人截了!”
质疑一旦有了开头,附和的人便如乌鸦学舌:“可不是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看看他那一身行头,开的是好车,娶的是漂亮老婆,有背景日子肯定好过啊。那个被截肢的就是个普通工人吧,怎么跟他这种天龙人硬碰硬?”
江医生正专心陪着妻子,他没有看到这篇帖子,屏幕前的工人却一个字不落地看完了。那些字眼深深刺痛了他,嫉妒和被生活逼入绝境的怨恨如同烈焰,在心中肆意燃烧。
那个造成他不幸的罪魁祸首,正搂着美丽的妻子,准备迎接他们的孩子到来,那他呢?他这个空荡荡的家,早就散了!
谁也别想好过!
工人拎着好几把西瓜刀,去了江医生夫妻做产检的医院。当那张满是怒容的脸出现在面前时,江医生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接连捅了十几刀,倒在了血泊里。
工人的目光又落到江医生的妻子身上,她已经被吓傻了,怔怔地站在那里。如刺猬一般身上插满了刀的江医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工人的裤脚。他拼命地祈求,求那个人放过自己的妻子,她还怀着孩子,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那双眼睛里满是哀求,与当初工人从昏迷中醒来、求他救命时的眼神,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