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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厚把那把尺托在两只手上,像托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

「三尺二寸一分二。」他说。

场子上有人问:「什么三尺二寸一分二。」

「尺。」陆远说,「这把尺,长三尺二寸一分二。」

沈科长走近一步,低头看。尺身是黄杨的,包浆厚得发亮,尺面上刻着分寸,一个一个,刻得浅,边口被手磨圆了。尺尾一段包着铜,铜皮发乌,接缝的地方松了,能看见里头一线黑。

张德厚把铜包转到光底下。

铜皮下沿有一道磕痕,磕得歪,磕口翻起一小片细边。

「他拿这把尺量过门。」张德厚说,「量门的时候,尺尾要磕门槛。磕得多了,铜就松。」

「松了的铜,磕下去的声音不对。」陆远说。

「对。」张德厚说,「所以拿尺的人自己听得出来。他后头那些门,都是凭声音量完的。」

沈科长的人在本子上记。

陆远没有看本子。他伸出手,在那把尺上摸了一下,指头上落了一层灰。

他把指头举到光底下捻了捻。

「腔里的灰,是绵的。」他说,「贴在木头上,二十年才长出来的那种。」

「这把上头的,是浮的。」张德厚接过去,「干的,一粒一粒,一捻就散。」

「浮土是外头带进去的。」

「一夜。最多两天。」

围观的人听不太懂,但没人走。瘦高个儿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这把尺在腔里是怎么搁的。」沈科长问。

张德厚把尺送回腔口,比了一下。

「尺头朝里,铜包朝外。」他说,「斜着靠在腔壁上,没摆正。」

「这说明什么。」

「行里收尺,头先进匣。」张德厚说,「尺头是有分寸的那头,头先进去,量出来的数才不算白量。他是按行里的规矩放的。」

他顿了顿。

「放完没摆正,是因为急。」

沈科长转过身。

「昨夜谁进过这间铺子。」

瘦高个儿的喉结动了一下。

「东家来过一趟。」他说,「天擦黑来的,进门就蹲在匾后头,摸那块背板,摸了很久。摸到后半夜,我给他倒了碗茶,他没喝。」

「他说了什么。」

「他说,匾挂上,尺就不用了吧。」

「尺就不用了吧。」

「是这句。」瘦高个儿说,「我当他说的是家什,用完收起来。」

陆远和张德厚对看了一眼。

「他说的不是匾。」陆远说,「他说的是尺。」

「尺用完了,就该收。」张德厚说,「他把它收进匾里,是当家什收的。」

「可尺不是他的。」陆远说,「尺是柳家的。」

风从水上过来,把红绸掀起一角,露出匾上那个描出来的阁字。

「他用了行里的准头,做了一块挂着自己名字的匾。」陆远说,「用完了,把准头塞进匾背。」

「塞进去,就没人能证明这块匾是照门尺量的。」张德厚说。

「也没人能证明他上过城东那块匾。」

沈科长把尺接手过去,用布包了,放回箱子。

「匾是证物。」他说。

「匾留下。」张德厚说,「行里的匾,不落外手。」

「这是规矩还是你们的规矩。」

「都是。」陆远说,「匾抬回药王阁,三天不许动。你拍照,你封条,你随时来看。药王阁出收条。」

沈科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

人群还没散。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后头挤上来,手里攥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方子。

「同志,同志。」她把方子举起来,「我家也有这个。前天抓的,吃了两剂了。」

陆远把方子接过来,翻到背面。同一个印,同一行字。

「家里谁吃的。」

「我男人。他说这两天手脚有点麻,当是干活压的。」

「人在哪儿。」

「在家。」

「叫个人去接,直接送医院,别让他躺着等。」陆远说,「剩的药和药渣都带上,包好,别倒。」

妇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刮散了。

又有一个老头挤过来,说他家抓了三剂,一剂没吃,问能不能退。陆远让韩冬把门牌记下来,药别动,等人来收。

沈科长在旁边看着,等人都散了才开口。

「你这一天,比我们跑得还快。」

「我坐在窗口。」陆远说,「来的人先到我这儿。」

收条是陆远写的,一张毛边纸,写明匾一面、长宽厚、缺损处、收存处,末尾按了药王阁的印。沈科长的人在四角贴了纸签,签上写了日子。

匾抬上渡船的时候,天已经过午。四个人抬,两个人在船头扶,船家把篙插进水里,慢慢撑。

回到药王阁,匾搁在堂屋那条长凳上,背朝天。

小李蹲在门槛上,看见陆远就站起来。

「陆哥,又来一个。」

「哪里。」

「城南的,船工家老娘。也是河东那个方子,吃了三剂,昨天夜里吐,今天早上起来腿软站不住。」小李说,「陈大夫收了,说这一例轻,先留观。」

「方子呢。」

「我抄了一份。」小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印跟咱看的那一张一样,底下的字不一样——这一张写的是『分量加倍,见效快』。」

陆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加倍。」

「一天一剂,一剂加倍,等于人家吃两天的量。」小李说,「老太太还说,那边的先生讲,吃完再去抓,抓三剂送一剂。」

陆远把纸折起来,夹进本子里。

「这句话,你原样说给沈科长听。」

「记着呢。」

韩冬绕着匾走了两圈。

「背朝天。」他说,「像等上供。」

「本来就是等人来认。」张德厚说,「认完了,才算数。」

陆远把器物账从柜里取出来。

账是旧的,纸边起了毛,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

末行一行小字:尺一支。待量。

墨色比上头的都新,是行里散后添的。

张德厚把笔蘸了墨,悬在那一行上头,停了很久,没落下去。

「划不满。」他说。

「为什么。」

「待量那一笔,得等门量完。」他把笔搁回笔架,「量了门,才能划满。」

「哪扇门。」

「柳先生交尺那天留的话。」张德厚说,「还剩一家的门关着没量,那家的门对着水。」

陆远站起来。

「对着水。」他说,「河东渡口,从船上上来的头一家,门就对着水。门前那块青石,是这一带水最浅的地方。」

韩冬在门口停了脚。

「那不就是今天挂匾那家。」

「就是那家。」

三个人过河的时候,天擦黑。渡口上收了摊,卖糖堆的老太太把担子挑走了,石阶上剩几片糖渣。

铺子的前门贴着封条,两条纸交叉压住门缝,纸角压着一块砖。

「门关着。」韩冬说。

「量门框,不用开门。」张德厚从袖子里抽出尺。

他先量左边,从门框外沿到门轴,尺贴着木头,一分一分地看。再量右边,量两遍。

「三尺二寸一分二。」

风把封条吹得贴在门上,啪的一声。

「合了。」张德厚说。

他把尺收起来,抬头。

门楣上头有钉眼。

四个。

外面两个是新的,钉子还在里头,钉帽发亮。里面两个是旧的,眼口被雨水冲得发黑,木色比边上深,眼口四周磨得溜圆。

「新的两个,是今天早上钉的。」陆远说,「旧的两个,年头不少了。」

张德厚没有说话。他重新把尺抽出来,一头按在左边那个旧钉眼上,一头看齐右边那个。

他的手停在半空。

「六尺五寸二分。」他说。

场子上只剩风声。河面上有船过去,橹声一下一下。

「图样上是六尺二寸四分。」陆远说。

「这块匾,短二寸八分。」张德厚说,「旧的那两个眼,比新的宽出二寸八分。」

他把尺放下来,退了一步,仰头看那门楣。

「三十年前,这门上挂过一块匾。」他说,「比药王阁那块,还长二寸八分。」

陆远的心口往下一沉。

「行里那块匾。」

「行里只一家。」张德厚说,「匾比药王阁长的,只有行里自己那块。」

「那块匾不是劈了当柴了。」

「劈了的话,」张德厚说,「门楣上不会留眼。」

陆远走过去。

他抬手,指头伸进左边那个旧钉眼里。

眼不深,指头进去一节,指尖碰到一点软的东西。他把指头勾了勾,勾出一小截麻绳。

绳是黑褐的,细,烂了一半,剩下这一小截还结实。

他把绳捏在指头尖上,凑近了看。

绳头是一个结。

那个结不是顺着手打的,是反着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