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下了一场小雨。
陆远到药王阁的时候,堂屋地上的青砖还是湿的,假匾搁在两条长凳上,背朝天,纸签在四角翘起来。
「收条写了没有。」张德厚问。
「写了。」陆远把毛边纸摊开给他看,「匾一面,长六尺二寸四分,宽一尺八寸,厚二寸整,背板活,空腔一处,收存药王阁堂屋。」
张德厚看完,把纸折起来,压进账册里。
「器物账呢。」
「在这儿。」
张德厚把账翻到最后,末行那六个字还在:尺一支。待量。
他把笔蘸了墨,悬着,还是不落。
「昨夜量过了。」陆远说,「三尺二寸一分二,合了。」
「合了才敢落。」张德厚把笔往下压,一笔划过去,划得慢,像在木头上推刨子。
划完了,他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癸未年柳四量,河东渡口朝水门,三尺二寸一分二。
「这一笔划满,」他说,「尺就该回匣了。」
「尺还在沈科长那儿。」
「我知道。」他把账合上,「我说的是账。」
陆远把那一小截麻绳从兜里掏出来,搁在匾背上。
绳子烂了一半,剩下的一截黑褐色,结还在。
「这个结,」张德厚看了半天,「不是顺着手打的。」
「反着打的。」
「反着打,是河那边的法子。」
陆远把绳子收进掌心。
「河那边,我认得一个人。」
「你去问。」张德厚说,「问完了,再翻账。」
「翻账?」
「你只看了末行。」张德厚把账册重新摊开,往前翻了七八页,「行里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在这上头。匾也算一件。」
他指着一行。
墨很旧,纸面被手指摸得起了毛。
陆远凑近了看。
「匾一面。长六尺五寸二分。癸未年。出——渡。」
「出到渡口。」陆远念了一遍。
「出,是出去了。渡,是去处只写了这一个字。」张德厚说,「器物账的规矩,去处要写三样:地名、人名、认单人。这一行只有一样。」
「为什么。」
「写这一行的人,只知道一半。」
「谁写的。」
张德厚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没有答。
「先去医院。」他说,「河东那几张方子的人,还在等。」
——
上午的药房,窗口前站了三个人。
小李把一张纸摊在柜台上。
「城南船工家老娘那一户,三剂,一剂没吃,我按方收回来了。」他说,「家里人还问,药能不能留着,说扔了可惜。」
「不能留。」陆远说,「生附子,一片都能出事。」
「我跟他们说了。」小李把药包推到柜里,「老太太还不乐意,说花钱买的。」
「钱能退,命退不回来。」
陆远把药包拆开,一味一味摊在纸上。
附子片在最上头,灰白色,断面发粉,边缘没有那层半透明的角质。
「还是生的。」他说。
「一剂里头几片。」
陆远数了一遍。
「六片。」
「别的方子呢。」
「三片。」陆远把昨儿收的那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天一剂,一剂三片,这是阁里的规矩。这一张写的是分量加倍。」
「加倍就是六片。」
「还要加一句。」陆远说,「抓三剂送一剂。」
小李在算。
「三剂送一剂,是四剂。」
「一天一剂,四天吃完。」陆远说,「老太太吃了三剂,等于吃了别人六天的量。」
「那她怎么还站得住。」
「站不住才送来的。」
小李不说话了,蹲下去把药包一个一个扎好。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
「陆哥,抓三送一,送的是命。」
「记下来。」陆远说,「这句话你原样说给沈科长听。」
——
沈科长是十点半到的,进门先看那面假匾。
「昨天我让人查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河东那家铺子,租的。租了四个月,押金交的现钱,租约上按的是个手印,没有名字。」
「又是手印。」
「手印按在纸角上,虎口那个位置有一块印泥堆起来的厚点。」沈科长说,「按的人手上有茧。」
「拿刨子的手。」
「你上次也这么说。」沈科长把纸收回去,「我让人比对过,跟半拉子手上那块茧不是一处。他那只手,虎口偏里,这一个是偏外。」
「偏外,是拿刻刀的。」张德厚说。
「刻刀的茧我见过。」陆远说,「刻匾字的人,刀柄抵在虎口外侧,常年磨,茧是横的。」
「横的。」沈科长重复了一句,「你记着这句话,我得写进笔录里。」
「还有一件事。」陆远说,「药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生附子片托到沈科长面前。
「生附子不是随便买得到的东西。医院里进这一味,要两个人签字,两份账,一把锁两个人管。我这几天把本院库房的账翻了两遍。」
「翻出什么。」
「一两没少。」陆远说,「我们院里流不出去。」
「那就不是从医院出去的。」
「是从药材市场私下批出来的。」陆远说,「生附子便宜,炮制过的贵三倍。炮制要泡要蒸要晒,费工费时。有人图省钱,直接把生的切片卖。」
「这不是省钱。」沈科长说,「这是害命。」
「他知道害命。」陆远说,「所以他要挂一块匾。有匾,人家才信他敢卖。」
沈科长盯着那面匾看了很久。
「这块匾我留在这儿,签还在,三天内不动。」他说,「三天之后,我要带回去做物证。」
「三天够了。」张德厚说。
——
中午陆远过河。
渡口的石阶上还留着昨夜的雨,卖糖堆的老太太没来,只有一条狗在檐下避雨。
巷尽头那扇反装的门开着一条缝。
抱灯人在屋里,膝上横着那副枣木墨斗,墨斗的线收得整整齐齐,搭在斗沿上。
「你来得早。」他说。
「有样东西,你看看。」
陆远把那一小截麻绳递过去。
抱灯人没有马上去接。他先把墨斗放在条案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才把绳子捏起来,凑到窗下的光里。
他看了很久。
「回头结。」他说。
「什么意思。」
「河上拴货的结。」抱灯人把绳子绕在指头上,一抽,结就散了,「拴的时候一拉就紧,拆的时候一抽就开,不用上梯子,不用踮脚,一个人站在底下就能拆。」
「匾也用这个结?」
「行里不用。」
「为什么。」
「匾挂上去,是一辈子的事。」抱灯人的声音很平,「行里打结只有一种打法,死结,打三道,压死。一挂到底,不给自己留后路。我父亲挂过的匾,没有一块是活结。」
「这个结是谁打的。」
「打这个结的人,手里得有一根绳子从门缝里穿过去。」抱灯人说,「结在外头,绳头在里头。人站在屋里,手从门缝里递出去,才能打成这个样子。」
「就是说,挂匾那天,屋门是开的,屋里有人。」
「屋是他的。」抱灯人说,「门外头的人,打不出这个结。」
陆远把绳子收回来。
「你父亲,会打这个结吗。」
「会。」抱灯人说,「他会,他不打。」
「他会,为什么不打。」
抱灯人抬起头。
「因为打这个结的人,心里已经想好哪天要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河上有橹声,一下,又一下,慢慢过去。
「还有一件事。」抱灯人说,「这个结,我见过一回。」
「在哪儿。」
「二十年前,河上。」他说,「那天夜里两条船,头一条船头挂灯,第二条船头站人,拎着灯托底不托口。我父亲在岸上,我看见他手在袖子里动——他在数那个结。」
「数结?」
「河上的人,结法不一样,一家的结一家的手。他数完,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不是咱们的结。」
陆远抬头看他。
「那是谁的。」
抱灯人没有答。他把墨斗重新抱回膝上,手指在斗沿上敲了两下。
「你回去问那块匾。」他说,「匾背上有字。」
——
回城的船上,韩冬把电话打过来。
「东家找着了。」
「人。」
「船。」韩冬说,「他那条船昨夜没出城,拐进了城南水汊,在汊口换了条小船,往上游去了。船帮内侧刷了三道横线,是新刷的。」
「三道横线。」
「我知道你想起什么了。」韩冬说,「二十年前送灯那条划子,船帮里也是三道横线。」
陆远拿着手机,看着河面。
「上游走货的记号。」
「对。」韩冬说,「这条路,二十年前就有人在走。」
——
天黑以后,三个人又回到药王阁。
堂屋里点了两盏灯,假匾还搁在长凳上。
张德厚把袖子卷到肘上,两只手伸进匾背那块活板的缝里。
「昨天取尺,只掏到一半。」他说,「这后头还有东西。」
他的手指在里头转了半圈,停住。
「摸着纸了。」
纸卷很小,卷得紧,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灰。
张德厚把它摊在灯下,用两只手掌压平。
是一张描样纸。
上半张描的是匾上的字,一笔一笔,从老阁那块匾上蒙下来,笔画边缘有铅笔的毛边。
下半张不是字。
是一扇门。
门框、门轴、门槛,都画了,旁边还标了数。
陆远把灯挪近。
「三尺二寸一分二。」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是柳四门尺上的数。」张德厚说。
「这门尺,去年秋天才被人从匾后取走。」陆远说,「做这块假匾的人,手里怎么会有这个数。」
张德厚把描样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正,是照着一张纸对折压出来的。
「有人见过那把尺。」他说。
「或者,」陆远说,「有人量过这扇门,量的那天,尺在他手里。」
张德厚抬起头。
灯芯爆了一下。
「三十年前量门的人,」他说,「和今年做匾的人,中间隔着三十年。」
「可这张纸是新的。」
「纸新,数旧。」张德厚把纸折好,压在账册底下,「旧数能传三十年,只有一条路——它在纸上。」
陆远看着那张纸。
「器物账。」
「器物账上,那一行只写了一个渡字。」张德厚说,「可账不只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