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温岚坐在堂屋的红木沙发，托着腮愣神。
晚上的闹剧，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
赵芳偷梁换柱，拿侄子赵成文，顶了儿子汪顺的事。
保安麻子觉得不是赵成文，可那人确实从墙沿摔下去，砸断了腿。
胡大婶说，咋可能是赵成文呢，那大伙翻墙进院子之前，好像还看见赵成文从家里出来，给赵芳披了件衣服呢。
谁都看出来不对劲，偏偏赵芳和章母咬死，就是赵成文。
还说他跟章晴已经是夫妻俩，只是因为在读书，没公布。
章晴先前哭喊是被强迫的，见赵芳推了赵成文出来，马上改了口。
“我吓糊涂了，”章晴还裹着衣服发抖，嘴皮子却上下一碰，“反正我和成文是夫妻，不是、不是流氓罪。”
在这个年代，跳“荡步舞”、“黑灯舞”会被罚款、甚至坐牢，和多人发生关系会被枪毙，男女旅馆居住，如果拿不出结婚证或单位证明，无论双方是否自愿，也要抓起来。
很多人领了结婚证，走在路上也不敢拉手拥抱，就怕被误会，扯出一堆麻烦。
章晴呢，跟一个男人，在空院子里脱光了衣服，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也就是周围都是家属院的人，发现这事的是保安麻子，不是公安局的人，赵芳和章母那套“早就是夫妻俩”的说辞，能蒙混过关。
毕竟没谁真的想去公安举报，逼死两个还在读高中的学生。
只是大家心里都有数，章晴和赵成文，必须尽快把结婚证领了。
万一有人真去公安那举报，有结婚证，那就是教育、罚款、记档案，要是没有，可就要坐牢、甚至枪毙了。
等赵成文醒过来，估计还有得闹呢，明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在想什么？”
陆琛靠着她身边坐下，理了理她的衣领，让外套裹得更紧一些，低声问道。
他看小哑巴孤零零坐在沙发，托着腮愣神，情绪似乎也有些低落，似乎在想什么事。
会心疼她。
陆琛火气很旺，靠近时，就像热源靠近，让温岚很舒服。
她轻轻摇头，又困倦，又疲惫，却不想睡。
她走神，只是因为赵芳的狠戾做法，让她联想到上辈子的家里人。
在外人眼里，家里三个姐妹，大姐温秋月最有出息，一下就考了个好大学，二姐虽然第一次没考上，第二次也考上影视学院。
只有她，辗转在洗瓶工、端盘工、糊火柴盒等等零工里，见缝插针地攒钱、学习，终于在某一年，考上省内医科大学。
但家里人不许她去读。
爸妈觉得浪费钱，大姐说怕自己受欺负，不放心，二姐觉得自己丢人。
总之，温岚被关在老家的地下室两周，每天被田氏喂狗一样看着，顺着门上的窗户，在陶盆里倒点稀饭，就这样，错过开学报到。
出来后，她怕又被关进去，比以往乖得多，家里的索取全盘照收。
她不明白，自己也是爸妈亲生的，为什么偏偏这么对她？就因为她不是男孩，破坏了所谓的“和谐一家”吗？
可她又不能控制自己的出生。
再后来，从医院扫厕所的，到干杂活的，到管库存的，再到临时帮忙、护士，实习医生，她走了很远，却始终摆脱不了家里人的控制。
还好，死一次，人就豁达多了，再差能差到哪去？谁让她不舒服她就扇谁，现在心理健康得很。
人被欺负，指望欺负你的人悔改，指望对方良心发现，是一种自我安慰。
只有反抗、报复、给对方添麻烦，欺负你的人才会害怕后悔。
温岚笑了笑，给陆琛比划两下手语，表示自己没什么事，就把外套还给他。
这是陆琛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披了几乎一整晚。
她按照惯例，熟练地解开陆琛衬衫的一排扣子，示意他可以回去睡觉了。
按理说陆琛左肩膀和右手受伤，应该穿好脱的衣服，但他好像很喜欢穿衬衫，就需要温岚早晚给他解扣子。
陆琛抱着她穿过的外套，回到自己的床上，静坐片刻。
他没想到小哑巴给自己脱衣服，那么自然，跟医院的医生剪开衣服上药一样自然。
每次他坐在床沿，用两腿膝盖抵在她椅子两边，胳膊撑着椅子背，几乎把她抱在怀里，那样的氛围，小哑巴的眼神好像在专注做什么手术。
陆琛微不可察地叹气，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他把外套抓过来，嗅闻上面的香气。
她好香。
明明用的普通胰子，可是她身上总有勾人的香气。
她的手，她碰过的地方，她穿过的衣服，都沾着香气，让人上瘾。
这样就好。
占有欲只让他自己焦灼、发疯，可他不愿挑明。
小哑巴那么重视高考，每天学到那么晚，陆琛不想让她分神。
让她先安心高考吧。
第二天早上，温岚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吃早饭。
陆琛还要时不时揪一下她的衣服领子，怕她直接睡着趴在桌子上，脸埋在白粥里。
早饭只新熬了白粥，别的都是昨天晚上从国营饭店带回来的菜，重新热了热，更有滋味。
白天学习任务繁重，昨晚还被隔壁的事闹到很晚才睡，温岚正困着呢，突然听见外边有人在哭。
有男有女，声音还越来越大。
正好吃完早饭了，她急急忙忙背好书包要出门看热闹，陆琛无奈地给她装好水杯，送她上学。
“慢点。”
从家门口出来，就瞅着章母和赵芳门口，真是炸翻了天。
两个人联合按着哭喊嘶哑、努力挣脱的赵成文，旁边的章晴一边哭，一边捂着赵成文的嘴。
“成文哥，咱们这就去领证，你别闹了，咱们是夫妻俩，不丢人的。”
对她来说，都是嫁人，成文哥比汪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成文哥将来是要考北清大学的，毕业后前途无量，章晴到时候就不一定配得上了。
平时，赵成文对她也是不冷不热，保持距离，现在嘛，有这个机会，有赵婶子帮忙，章晴绝对不肯放过。
她不在乎赵成文愿不愿意，她想，只要自己生了孩子，总能拴住赵成文。
再说了，自己成绩也不差，说不定就在高考成了黑马，考入好大学呢？
到时候，就是郎才女貌，少年夫妻，说出去多让人羡慕。
至于章母，也是跟章晴差不多的想法。
虽然赵成文现在是个没钱、寄住在别人家的穷学生，但是他成绩好啊，比汪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自带将来，赵成文必然考上名牌大学，必然分配个好工作，自己就跟着女儿享福了。
就是彩礼现在要不了多少，不过不要紧，让赵成文写欠条，以后慢慢给岳家。
赵成文眼睛通红，腿上还缠着一层层布，眼球全是血丝，看着要杀人的样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姑这么狠心！
早知道就不给表弟下套，不搞这些事，现在全都乱了套，他根本不想娶章晴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赵芳也在掉眼泪，哭的比赵成文还撕心裂肺：“大侄子，你怕什么呀！你和晴晴早就定好的亲，谁也抓不了你的，只是脸面丢一点，谁让你们俩忍不住呢？”
“脸面最不要紧，大姑会给你做主的。”
“你们都成年了，今天就去扯证！”
温岚都舍不得离开门口，可是她还要去上学，只能一步三回头。
一直以为章母难缠，原来看着好言好语的赵婶子，才是最狠的。
那天赵芳拿着黄桃罐头上门，要给温岚介绍亲事，被吓跑了。
如果陆琛不在，指不定赵芳要想什么招。
只是学校似乎也不太平。
现在是早读时间，温岚正背着书，注意到侧前方的常兰兰，居然一反常态，没有大声读书，而是趴在桌子上睡觉。
就在这时，九班教室的前门被人一脚踹开，温岚居然看见了老熟人。
杨慧。
她今天着重打扮过，大卷张扬得很，嘴唇的红色厚厚涂了好几层，力求抓眼，一身棕色豹纹皮衣皮裤，还难得踩了一双厚底靴，显得她个子更高。
班上的读书声一滞，不知道这是谁的家长，打扮成这样干什么。
温岚倒是了解杨慧，估摸着杨慧是来示威找茬的。
果不其然，杨慧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女同学，一眼看见靠窗边的温岚，瞪大眼睛。
“我就知道你这贱人不安分，想抢我的男人！”
“昨天晚上，就是你在办公室勾引他，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