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秦峰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正和前来换岗的战士交接。
“秦干事!秦兄弟!”
王保国大老远就嚷嚷着,手里提着两个热腾腾的纸包,大跨步走到秦峰面前。
“来来来,刚出笼的,纯肉馅!”
王保国也不管秦峰愿不愿意,硬往他怀里塞,“赶紧趁热吃,吃完了跟我走。”
秦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王科长,这大清早的,是要拉我去哪?”
王保国搓着手,眼冒绿光:“昨晚你那一席话,我想了一宿没合眼。特娘的,越琢磨越觉得我这保卫科全是窟窿!”
“走走走!人我都给你集合好了,都在校场,今天这课你必须得上,不上我不放你走!”
秦峰咽下嘴里的肉馅:“王科长,我现在可是待罪之身,让我去给你的精锐上课?就不怕那帮骄兵悍将把我给轰下来?”
“我看谁敢!”王保国眼珠子一瞪,旋即又嘿嘿一笑:“不过老弟,你是带过兵的。那帮兔崽子虽然听命令,但心里服不服,还得看真本事。这不正好,让他们知道知道,啥叫天外有天?”
秦峰三两口吃完包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星。
“行,吃人嘴短。既然王科长这么看得起,那我就去替你把把脉。”
总部校场,三十多个精壮汉子列成方队,个个腰杆笔直,全是保卫科从各主力团挑出来的尖子。
但此刻,这些尖子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刺儿,斜眼瞅着台上的秦峰。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进秦峰耳朵。
“这就是那个敢打县城的秦疯子?”
“打仗是猛,可这是保卫科。咱们干的是反特、警卫的细活儿,他一个野战部队下来的,能懂啥?”
“听说犯错误被撸了,还要给咱们上课?教咱们怎么扛着步兵炮守大门吗?”
王保国听得老脸一黑,刚要发作喝止,秦峰却抬手拦住了他。
秦峰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队伍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
“我看你们很不服气。”秦峰声音透着股懒散的劲儿,“觉得我都被撸下来看大门了,不配教你们这些保卫科的精英?”
队伍里一阵骚动。
“报告!”
第一排排头,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跨出一步。
“我是保卫科一分队队长赵铁柱!”
赵铁柱敬了个礼,眼里全是挑衅:“秦教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保卫科负责首长安全,容不得半点虚头巴脑。您要想教咱们,得先露一手让弟兄们开开眼!”
王保国刚要骂娘,秦峰却笑了。
“赵队长想看什么?”
赵铁柱往身后一指,那是校场边的一处模拟小院,平时用来演练巷战和防御的。
“我和我手下五个兄弟,守那个院子。您要是能在半小时内,不惊动咱们摸进屋里。我赵铁柱就服您,以后您怎么教,我们就怎么学!”
全场顿时一片起哄声。
赵铁柱可是保卫科的格斗第一,反侦察也是一绝。
再加上五个老兵配合,那真是苍蝇飞进去都得挨两枪。
“半小时?”
秦峰解开风纪扣,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分钟。三分钟之内,我要是让你们看见我的一片衣角,就算我输。我立刻滚到老总面前去打报告,申请去喂马。”
“狂!真狂!”赵铁柱气乐了,“兄弟们,进场!把招子都给我放亮了,别给保卫科丢人!”
演习开始。
赵铁柱带着五个人迅速散开,两人占领房顶制高点,两人守住后门的拐角处,赵铁柱自己则守在正门,巡视着四周的每一处角落。
这站位极其刁钻,足以让整个小院都处在他们的视野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风卷枯叶,四周静得渗人。
两分钟。
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统统没有发生。
秦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这种未知的恐惧最折磨人。
赵铁柱额头上的汗珠流进眼里,他不敢眨眼,死死守在原地。
两分五十秒。
“队长,这小子不会是知道进不来,偷偷跑了吧?”房顶上的哨兵压低声音问道。
“闭嘴!也就半小时,都给我盯紧了!”赵铁柱低吼一声,神经绷得紧紧的。
也就在这时,赵铁柱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没人。
只有几件破旧的军装挂在晾衣绳上,在风中晃荡。
可赵铁柱的心跳却越来越快,那种被猛兽盯着的感觉让他汗毛倒竖。
他知道,秦峰一定来了,就在附近!
“你看哪儿呢?”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兀地在赵铁柱的耳朵边响起。
那一刻,赵铁柱浑身僵硬,头皮瞬间炸开。
他慢慢地抬起头。
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已悄悄悬在了他的头顶。
而秦峰,倒挂在房檐下的横梁上,整个人完全缩在阴影里,就在赵铁柱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
没人看到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秦峰收回匕首,轻巧地翻身落地,拍了拍赵铁柱惨白的脸:
“我要是鬼子,你现在脑袋已经搬家了。”
“你……怎么做到的?”赵铁柱喉咙干涩。
“人的眼睛习惯水平线扫视,最容易忽略头顶那片黑。这叫‘视觉盲区’。”
秦峰没理会众人的震惊,径直走向院墙根。
那里,埋设着赵铁柱预设的触发式机关。
秦峰用脚尖随意地挑起一根细如发丝的绊线:“绊发式?这已经是老古董了。鬼子要是踩上这种雷,那我们打仗可轻松多了。”
“你!”
赵铁柱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这可是连环雷!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是工兵营的营长来了也得挠头!”
“是吗?”
秦峰冷笑一声,随手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又问王保国要了一枚演习用的训练弹。
在众人困惑的注视下,蹲下身,熟练地将手雷压在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下,然后用那两块石头做了一个微妙的力学平衡支点。
“老黑!出列!”
王保国喊了一声。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跑了出来。
这是保卫科最好的排爆手,玩炸药玩了十年。
“老黑,你去拆。”
秦峰退后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黑虽然被刚才秦峰的身手震住了,但提到玩雷,他那是相当自信。
他趴在地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压发装置加绊线,看着挺唬人,其实原理简单。”
他从腰间摸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压住那块青砖,防止压力变化引爆,然后另一只手稳稳地伸向那根控制平衡的绊线。
“咔嚓。”
剪刀合拢,绊线断裂。
老黑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然而,就在下一秒,这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随着绊线断裂,那个看似只是配重的石头突然失去平衡,“啪”的一下弹开。
这一弹,原本压着手雷的青砖瞬间松动。
“呲!”
一声轻响。
青砖下方冒起一阵浓烟。
“咳咳咳!”
老黑被呛得眼泪直流,整个人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
“这……这咋回事?”王保国既是震撼又是不解,“线都剪了,咋还炸了?”
“这叫‘人心雷’,也叫松发反拆除装置。”
秦峰走过去,一把将老黑拉了起来,淡淡地说道:“专门杀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排雷手。你以为剪了线就安全了?我利用的就是你这种‘松一口气’的心理。”
秦峰环视四周,所过之处,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那些之前写满不屑的眼神,现在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记住了,战场上,越是看着安全的地方,越是要命。”
秦峰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越是你觉得一定要剪的那根线,往往就是送你去见阎王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