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外有一块靠边的空当，不算宽，铁牛往这里停，得费点心思。
小四轮开过去，陈远坤向前让了一截，再倒回去，便稳稳停在了边上。
没有挡着门口进出。
停车熄火，刚下来，饭店门边一个伙计便探头望过来。
“陈师傅，这是你的车？”
“刚做出来，今天跑跑看。”
那伙计围着看了一眼，正想再问，宋雪婷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小车上，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先看车，再看陈远坤。
“远坤，这就是你前阵子说要做的三轮车？”
陈远坤笑道：“改了，多添了一个轮。”
宋雪婷走过来，手指碰了碰卷在棚边的帆布门帘，又弯腰看看里面的后座。
“你这添的可不止一个轮。”
玻璃、棚子、座位，连前头的雨刷都装得有模有样。
她站直以后，又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把整辆车看全。
“我还以为你弄出来，就是一辆后面带斗的三轮车。”
“原先也那么想。真动手比划，觉得还是四个轮子合适，就改了。”
“你从靠山屯一路开过来的？”
“嗯，上午先在林场试过，徐师傅也坐了一趟。”
陈远坤拍了拍后座。
“雪婷，你这会忙不忙？坐上去转一圈。”
宋雪婷回头看了眼饭店，进去跟人说了一声，很快又出来了。
上车时，她扶了一下棚边，脚踩上踏板，顺顺当当地坐到了后头。
前后两个座位离得不算远，陈远坤回头确认她坐稳，才俯身重新拉动启动绳。
饭店附近这段路还算平整，开得也不快。
到前方较宽的地方绕过一个弯，再从旁边回来，前后没花多少时间。
宋雪婷坐在后面，起初扶着旁边的架子，过了一段，手便放松了。
路边有一处破损，车轮从边上压过去，后座沉了一下又托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没有像坐硬板车那样被一下顶起来。
等停回饭店外，宋雪婷扶着车架下来，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座位。
“远坤，还别说，这车比铁牛坐着舒服多了。”
“这回没白装弹簧吧？”
“是没白装。”
宋雪婷说着，抬手将刚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脸上也有了笑意。
“以后过来，不用每回都开那么大一台车了。”
陈远坤听见这句，跟着笑起来。
“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宋雪婷又看了看两边卷起的门帘，伸手解开一根短带。
帆布垂下来，将侧面遮住大半，她找到下面对应的扣件，试着扣上一处。
“下雨就这么放下来？”
“对，扣住就行。天好了卷上去，嫌碍事也能拆。”
宋雪婷将扣件解开，把帘子重新卷好，动作比陈远坤还细些。
“挺好，这布也厚实。”
饭店里有人叫她，宋雪婷应了一声，没马上走，问道：
“远坤，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买点家里用的东西，再捎些饲料，办完就回。”
“那抓紧时间去吧，别等太晚。头一回跑这么远，路上慢点。”
陈远坤答应下来，看着她进屋，才重新上车。
饭店门边那伙计还在瞅，见小车轻轻巧巧掉了个头，不由往外多走了两步。
陈远坤已经拐上街，朝卖日用品的地方去了。
糖和家里要用的零碎东西没费多少工夫，几样小零件也顺路买齐。
又到粮店买了一袋麸子，准备带回去拌猪食。
这一袋有些分量，加上前头买的东西，后斗里装了八九十斤。
他把麸子往前放，小包东西归到一边，捆牢以后，伸手晃了晃。
后部弹簧比空车时压下去一些，还有余量。
饭店里面其实有些剩饭剩菜，不过现在刚起步，不是很多。
他打算下次来的时候弄点回去。
陈远坤绕到前面坐好，拉动启动绳。
汽油机重新响了起来。
出了县城，走上平整道路，小车带着这点东西并没显出多少吃力。
起步比空车沉一点，跑开以后仍旧轻快，后斗也没有左右摆。
越开心里越踏实。
原先想的那些事，如今已经一件件落到了眼前。
能带人，能捎东西，一个人往县里跑，也确实省心。
到了回靠山屯途中那段长坡，情形才变了。
坡并不陡，麻烦在于长。
以往开铁牛经过这里，陈远坤没怎么把它放在心上。
今天刚上坡时，小车也正常往前走，可越往上，发动机的声音便越沉，原先的速度渐渐维持不住了。
稍微添了一点油，车速却没有像平路上那样提起来。
陈远坤没有继续加油门。
降档，切进低速区。
发动机缓过劲来，小车继续往坡上爬，走得明显慢了，却没有停下来。
陈远坤扶稳车把，反而不急了。
徐爱国先前说这台汽油机偏小，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今天带着东西跑上这段坡，才算真正摸到了它的底。
平路上是真轻快。
上长坡没多少余力，也是真的。
若再往斗里压上两三百斤，肯定不能指望它还像眼下这样，换个档就慢慢爬过去。
坡顶逐渐近了，地势一缓，发动机的声音便又轻松起来。
陈远坤顺着路往前走，等过了坡，才重新提起车速。
他想起了那副可以拆下来的发动机托架。
当初多留的那些地方，往后应该会用得上。
不过眼下也够用了。
回到屯外的土路，陈远坤再次放慢。
后斗多了一袋麸子，车尾压得实了些，过坑时不再像空车那样轻跳。
后座和货斗仍会跟着路面起伏，却没有压到底，也没把捆好的东西颠松。
离靠山屯近了，他远远看见几户人家已经冒起炊烟。
陈浩南果然听见车声就跑了出来。
这回没等孩子靠近，陈远坤便在院边停稳，摘挡，关掉熄火开关。
陈浩南绕到车后，看见满满当当的麸子袋，先伸手拍了一下。
“爸，你拉的啥？”
“喂猪的麸子。”
“这么多！”
小家伙早晨还只惦记着坐车，这会儿见后斗真装着东西，便蹲下来，从袋子旁边往下面看，似乎想看看车还能不能压得住。
陈宝柱也出来了，伸手想帮着抬，被陈远坤拦住。
“这个沉，等会我送场院。你把那包东西拿进屋就行。”
秦美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先看了看儿子，再看后斗。
“真去县里了？路上没出什么毛病吧？”
“没有，东西都买回来了。”
陈远坤把糖和日用品拿下来，递给母亲。
秦美兰接在手里，仍旧往小车上瞅了一眼。
“那倒是方便。就是不知道烧多少油。”
“今天先记着，跑几趟算算就知道了。”
王萌走过来解后斗上的绳子，看见那袋麸子，脸上便有了笑。
“这以后去县里买东西，可不用再惦记怎么往回捎了。”
“这车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陈远坤把绳子重新收好，准备将饲料送到场院。
陈浩南还跟在旁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事。
“爸，你都跑县城了，我啥时候能坐？”
“等爸再开熟几天。先带你在屯边慢慢转，行不行？”
陈浩南立刻点头。
“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说的。”
小家伙这才满意，跟着陈宝柱进屋看买回来的东西。
陈远坤把麸子送到场院，卸好，又将小车开回家停稳。
等坐到饭桌前，秦美兰已经把饭盛上了。
一家人吃着饭，王萌还在说小车的事。
陈宝柱说起后轮上的弹簧，陈芸芸则觉得有棚子好，下雨不至于淋着。
陈浩南插不上那些话，便反复说爸爸答应带他坐车。
秦美兰听得笑起来，催他先把碗里的饭吃完。
陈远坤没多说，只偶尔应一句。
一趟县城来回跑下来，哪处好用，哪处还差点劲，心里已经有数。
眼下再听家里人这么说，白天在坡上慢慢爬的那一点不足，也没什么可懊恼的。
吃完饭，陈远坤将衣兜里的零钱拿出来，跟剩下的大团结放到一处，简单数了数。
八十来块钱。
钱花的实在是太快了！
买车、淘零件、换帆布，再请大家吃饭，花的时候没感觉，这么一算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