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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石巷的小院里,天色刚翻出一抹青白交织的鱼肚色。

张浩自榻上睁开眼,屋顶横梁还隐在未散的晨霭之中,腹内已如擂鼓般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踏入炼肉境后的气血消耗,远比练皮时要霸道得多。

他在床上静躺了片刻,那股空落落的饥火不仅没有退去,反倒一阵紧似一阵地撕扯着肠胃。

“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张浩翻身下榻。

洗漱过后,他利落地换上一身早年跑镖时常穿的灰布短褂,黑蚕护腕紧扣在袖口内侧,又将那枚沈氏客卿的木牌贴身收好,未露半分锋芒。

推门而出,巷口的肉饼摊前刚刚腾起白蒙蒙的油烟。

摊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醒好的面团用力按进烧烫的铁盘。油花滋啦一声飞溅开来,浓郁的荤香刹那间驱散了深巷中的清冷湿气。

张浩快步走到摊前:“掌柜的,先要六个,肉馅填足些。”

摊主瞥了眼张浩那副早已成年、骨架开阔的身板,手底下依旧麻利地往每张饼里多舀了半勺剁得细碎的熟肉。

六个刚出锅的肉饼,滚烫油润,承惠三十六文。

张浩提着油纸包边走边吃,到沈宅侧门时已吞下大多,只剩最后半个。他三两口嚼碎咽下,顺手拍净指尖沾着的油酥碎屑。

侧门的守卫刚好换过早班。

永安巷那一战不过才过去一夜,门房护卫再看向张浩时,眼底的轻慢早已荡然无存,甚至有人隔着几步主动肃容抱拳行礼。

张浩拱手还礼,神色平淡地穿过长廊,径直踏入临水厅。

厅内清冷幽静。

沈青禾端坐案后,手边整齐排着三封火漆颜色各异的出行笺。她眼底泛着淡淡青影,显然一夜未合眼,案头那盏残茶早已凉透。

“今日来得倒早。”沈青禾抬眸看他。

“醒得早,饿得更快。”张浩大步上前落座,“顺便来看看,昨日撒出去的三张饵,哪处水面起了波澜。”

每月三十两实打实的月俸、日常炼肉药膳供应、出入武阁的勘阅权限,再加上松石巷那座清静齐整的院落,他如今的一应进境皆与沈家深度绑定。

暗处那些敢在府城当街行凶的狠角色,既然已将他列为可顺手剪除的靶子,他自然没有隔岸观火的道理。

三十两月银拿得踏实,这趟差事他办得也算心甘情愿。

沈青禾将三封密笺依次推开少许。

“客卿院接到的条子,是巳正走东水门;总账房那头记的,是明早出城清点药庄银两;至于车马房领到的签押,则是申初备青篷乙七号车,送我去南市药行。”

张浩听出她话里的玄机:“南市那一趟,原本不是虚张声势?”

“原本确是实情。”

沈青禾指尖轻点在南市的红笺上。

“今日有一批城外运来的赤筋草入库,几家药商为尾款争执不下。昨夜落笔签发时,我本打算亲自走一趟。车驾、时辰、去处,底册上记的皆是实情。”

“消息既已走漏过一遭,骤然撤车,反倒是在提醒暗桩沈家起了疑心。”

沈青禾神色冷冽。

因此,青篷乙七号依旧会于申初准时出府,沿既定路线驶往南市药行。

唯一的变数,是沈青禾绝不会踏入车厢半步。

东水门码头照常有沈氏货船靠岸,城外药庄亦确有调银的账目要核。三封笺条皆依托沈氏真实的营生布设,虚虚实实,即便暗探经验老道,也绝难一眼看穿哪处是真正的鱼钩。

但最为致命的一钩,恰恰落在了南市。

“车厢里埋伏了几人?”张浩问。

“空无一人。”

“随行的暗卫呢?”

“一个不带。”

张浩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昨日贼人才在永安巷动用了军弩、迷烟与重网,今日沈家的马车就敢唱一出空城计。若是老辣的伏击者,难免会嗅出一丝诡异。

但反过来想,越是这般看似破绽百出的布置,越容易让人生出“沈大小姐正欲轻车简从、暗度陈仓”的错觉。

更何况,对于杀手而言,确认车内虚实只需悍然劈开车厢看上一眼。

若有人,便是一笔泼天富贵;若是空车,自忖身手者亦能从容退走。

“谁来御车?”张浩追问。

沈青禾端起案上冷茶,触唇微顿,复又放下。

“七叔。”

张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守阁老人沈鹤年的身影。

那位常年着一袭洗旧灰袍、右肩微有沉疴的老者,平日里在武阁深居简出,昨日在厅内时,眉宇间却隐着沉浑深邃的气度。

“七叔是什么境界?”

“易筋圆满。”沈青禾语气笃定,“右肩旧伤虽难耐久战,但猝然发难、截杀强敌,十步之内无人能撄其锋。”

正主隐匿,车内皆空,外无护卫。

唯有一柄最凶戾的暗刃,伪装成了车辕上的老车夫。

杀局瞬间明晰。

“我去南市外围策应。”张浩主动开口。

“你不必靠得太近。”

“我省得。”张浩应得极快,“易筋境的高手一旦搏命交手,我凑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让七叔分心照料。”

昨日将炼肉境推至入门,确实筋骨强健、底气大增。

但他向来清醒,绝不会狂妄到拿刚入门的炼肉气血去硬撼易筋层次的搏杀。

“南市的地形我走得惯熟。”他沉声道,“昨日对方设伏的死角、外围可能布控的暗桩,我都有些眉目。”

沈青禾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精巧的薄木牌推至他面前。

“药行后院今日确在收草药。你若需借道或掩护身份,拿此牌去寻孙掌柜。”

张浩收起木牌:“药行里淬肉散的牌价,今日可有变动?”

沈青禾微抬眼帘:“你去盯梢探案,还是去采买药散?”

“两不耽误。”

“外客二十四两,另加药浴辅料五两。你凭客卿身份自支,药散十八两,辅料四两。”

价格依旧公道。

张浩将木牌妥帖收好,心下微宽。

踏入炼肉之后,寻常荤腥仅能果腹,真正支撑气血蜕变的乃是源源不断的秘药。一份十八两的淬肉散看似有折扣,但若五至七日便耗用一剂,月余下来亦是笔惊人的数目。

没有宗族势力的底蕴支撑,寻常武夫根本支撑不起这等消耗。

这碗寄人篱下的“软饭”,吃得确实硬气有用。

他不再多言,抱拳告辞,抽身步出临水厅。

……

日头渐高,南市比昨日更显喧嚣嘈杂。

永安巷虽被镇武司以拒马截断了半幅街道,两名着玄色皂衣的差役按刀驻守,但命案的阴霾丝毫阻挡不了底层市井的生计流转。药商急着清账交割,脚夫等着挑担糊口,整条长街依旧人潮涌动。

沈氏药行阶前正停着两辆满载的大车。

伙计们将一捆捆暗褐色的赤筋草搬运卸下,老药工手持青铜大剪,当街剪开草根,先看断口纹路,再凑近轻嗅药气纯度。几名行脚掌柜围在周遭,看似好整以暇,目光却频频瞟向柜台里摊开的账簿。

张浩未急着入店。

他在斜对面的小面摊前占了张空桌,要了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另切了半斤酱牛肉。

出门时吞下的六只肉饼早被运转的气血化得七七八八,此刻闻到卤汁与面汤的香气,腹内依旧有些蠢蠢欲动。

在等面的空当,张浩压低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整条长街的边角。

推车的脚夫、蹲在墙根揽活的短工、来往穿梭的药铺伙计、以及缩在屋檐下晒暖的老者……在这等鱼龙混杂的地界,真正居心叵测的眼线,往往伪装得比寻常贩夫走卒还要多上几分惫懒。

正对着药行门楼的位置太过扎眼。

街西石拱桥虽视野开阔,却难以看清过往车马的细部暗记。唯独后巷斜侧、邻近梨摊的那处凹角,既能全览车篷形制,又能死死锁住车轴与灯架的异样。

而那个位置,今日恰好横插进了一张酸梅汤摊。

一张斑驳掉漆的方桌,两条长凳,桌下半掩着一坛色泽浑浊的汤水。守摊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削瘦汉子,身上的褐布短衫洗得泛白,头顶随意搭着块粗麻布遮阳。

清秋早市风里尚带着寒意,根本无人会在这当口讨一碗凉酸梅汤喝。

那汉子既不开口吆喝,亦不张罗碗筷,整个人缩在桌后阴影中。偶有行人驻足问价,他便含糊应上一句“两文”;可只要长街尽头传来车马铜铃的脆响,他的脖颈便会下意识地绷紧一瞬。

张浩挑起一筷子热面咽下,视线极自然地自他头顶滑过,未曾有一丝停顿。

吃罢面肉,他折入一旁的杂货铺,掏出十二文铜钱买了顶宽檐油草帽。出门顺道行至那酸梅摊前,屈指叩了叩油腻的桌面。

“来一碗润润嗓子。”

“两文。”

汤水入口酸涩薄淡,甜意极假,混着一股生冷的井水腥气。

“店家,往日没在这条街见过你?”张浩似随口搭话。

削瘦汉子将两枚铜板扫入袖袋,闷声道:“在此摆了有些日子了。”

一旁卖梨的老妪闻言,眼皮猛地抬起,嘴角极为嫌弃地向下撇了撇。

张浩心下立时有了计较。

市井摊位皆有地界规矩。这酸梅摊斜插在后巷窄口,正挡了梨摊半边过道。若当真摆了数日,二人断不可能至今连半句闲话骂架都无。

张浩神色自若地饮尽酸水,放下破口粗瓷碗,身形一晃便隐入了熙攘的货流中。

其后的两个时辰,他极有耐心地换了数个落脚点。

时而在临街药铺里假意查阅药牌价目,时而在补鞋匠旁驻足静看铁钉入木,中途更凭着沈青禾给的薄木牌,悄然转入药行后院验看了那批新到的赤筋草。

掌柜孙崇忙得脚底生风,只能抽空与他低语几句:

“这批药根受了潮气,上游说是半路遭了急雨。”

“可还能配入淬肉散?”

“多晾晒两日火候方可。若少了一道工序,药力便要折损一成,寻常武夫泡入药桶辨不出差池,但凡底子扎实的行家,一运功便能察觉气血滞涩。”

张浩探明虚实,未再多扰,悄然自后门退回街市。

正午刚过,酸梅摊依旧冷清。

那精瘦汉子的双手始终缩在袖中,但桌上倒扣的陶碗却在不经意间挪了方位——原本破损的缺口朝向药行,此刻却已悄然调转向西。

一名挑着青菜的脚夫自他背后擦肩而过,极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汉子身形未动,仅用指尖将压在桌角的一枚铜钱悄无声息地翻了个面。

动作极其隐秘细微。

若非张浩分出一道念头死死咬住此处,任谁置身于这震天的人声与车马喧嚣中,也绝难发觉这看似随意的两个细微动作之间有何关联。

申初将近,街东方向终于传来沉稳徐缓的蹄铁踏石声。

一辆黑篷马车转过街角,缓缓驶来。

车身并未插挂沈氏醒目的青羽旗,左右亦无护卫随行。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破旧斗笠、衣衫洗得发灰的干瘦老者,腰背微偻,手中的短黑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车辕边缘轻敲。

车身陈旧无奇。

然而右侧车轴处隐现一道斑驳的旧漆补痕,左侧悬灯的木架比右侧短了半寸有余。

——青篷乙七号。

酸梅摊后的削瘦汉子背脊骤然挺直。

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车轴、灯架,最终死死钉在严丝合缝垂落的车帘之上。

张浩立在街角阴影处,眼皮未抬,余光却已迅速扫向四周。

卖梨的老妪仍在低头数铜板,鞋匠正用牙齿咬断粗麻线,药行门前几位大掌柜依旧在争论药草成色。

唯独酸梅摊旁,一个方才还抱胸倚墙假寐的赤脚汉子,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双眼。

青篷车自他眼前缓缓轧过。

赤脚汉子并未抬头张望,只是右脚脚尖在泥地上若无其事地一碾,将一道早已画在青石缝隙间的白灰圆圈擦去半截。

张浩心头微凛。

此处的眼线,绝不止一人。

乙七号马车并未停靠在药行正门,而是依着原定规程转向偏僻的后巷。后街两侧多是堆放药渣的货仓与晒场,因永安巷封路,车马唯有绕道一段贴着废弃染坊的幽窄青石巷。

张浩没有尾随车驾。

他将草帽沿压至鼻尖,闪身没入身侧的香料铺,轻车熟路地穿过幽暗后堂,翻身跃上一座紧邻青石巷的临街旧茶楼二层。

此地距下方的巷道约莫五六十步。

居高临下,进退自如,亦不至被骤然爆发的气劲当场波及。

青石巷内,马蹄踏踏。

沈鹤年依旧微微弓着背脊,犹如一个寻常赶车的仆役。拉车的老马步履从容,铁蹄在石板路上击出清脆的节奏。

行至染坊残破的院墙外时,巷侧高架上晾晒的数匹青灰长布,忽然毫无征兆地猎猎翻卷开来!

四下本无风。

翻飞的厚布之后,一道灰褐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骤然凝现!

那人中等身量,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面上罩着灰布,露出的两鬓已微染霜白。他双手空空未携兵刃,但在贴近马车后厢的瞬间,右臂如铁鞭般探出,五指如钢爪般扣入车厢后框!

轰!

整辆狂奔中的实木马车骤然剧烈一晃。

固定车辕与厢体的四枚精铁铆钉在巨力拉扯下爆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两枚铆钉当场崩飞激射!

老马受惊欲扬蹄前冲,灰衣人脚下猛然一拧,左掌如重碑下压,生生按死在左侧车辕前端!

急驰的马车宛如迎面撞上了一座深埋地底的生铁重闸!

厚重的车轮在青石板上疯狂摩擦,生生犁出两道半尺长的漆黑焦痕,戛然而止!

茶楼窗后的张浩瞳孔骤然一缩。

单凭蛮力逼停一辆奔马大车,他催动全身炼肉气血亦能强行办到。

但绝不可能如此举重若轻!

灰衣人自出手至定车,通体不见半点青筋暴起或肌肉贲张,其周身浑厚的劲力仿佛不是自某一处肌肉炸裂,而是全身筋络在刹那间如强弓拉满,将人、车与脚下的青石大地硬生生拧成了一座整体!

这便是——易筋境!

瞬息逼停马车,灰衣人借力回旋,反手一掌狠狠拍在车厢侧板之上!

未闻惊天巨响。

那块足有一寸余厚、坚逾铁木的硬质厢板,却以掌印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面木壁!灰衣人五指往内一扣,整块碎裂的车板被他如撕纸般暴烈扯下!

车厢之内,空空荡荡。

唯有两只装药的旧竹筐在剧震中翻滚落地,洒出几片枯黄的草屑。

一见空无一人,灰衣人没有半点犹疑,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暴退!

自发难破车到抽身远遁,前后不过弹指一息。

来人显然老辣至极,根本无意与任何人纠缠厮杀,其唯一目的便是确认沈青禾的行踪!

然而,车辕上那位看似风烛残年的老车夫,已然冷冷抬起了头。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沈鹤年语调平缓沉冷。

话音未落,他袖中那一柄看似普通的短黑马鞭已如毒龙出洞,悍然撕裂虚空!

乌黑的鞭梢划破数丈死寂,直奔灰衣人后颈要害抽落。

灰衣人脑后如生双目,疾退的身形骤然向下一折,鞭梢擦着其头巾横扫而过,狠狠抽在身侧的青砖高墙之上。

啪!

一声刺耳脆响,坚硬的青砖墙面硬生生被抽出一道寸许深的狰狞沟壑,石屑四溅!

灰衣人借下潜之势拧腰旋身,右臂从一个常人绝难企及的角度骤然反折弹出,五指如勾,直抓沈鹤年手腕脉门!

沈鹤年招式未老,手腕猛然一抖,原本柔软的皮鞭在气血灌注下瞬间绷直如铁枪,鞭柄挟着开山裂石之势,悍然撞向对方掌心!

拳掌交击!

空气中骤然炸开一声沉闷至极的气爆轰鸣!

车辕下积存多年的厚重尘土被狂暴的气浪生生掀飞,化作一道浑浊的烟环向四周横扫开来!老马凄厉嘶鸣着踉跄倒退,颈侧的皮质缰绳应声崩断!

纵然相隔五六十步,二楼窗后的张浩依旧感到胸口微微一滞。

这并非隔空掌力。

而是两位易筋巅峰强者肉身碰撞激荡出的反震余波,顺着青石地面与虚空传递而至,引得周遭气血本能地泛起警兆!

灰衣人被震得倒退半步。

车辕上的沈鹤年长身而起,原本微偻的脊柱如长枪般寸寸挺直。他周身并未有夸张的肌肉暴起,但当他一步踏下马车之时,整个人散发出的威压却仿佛拔高了数尺!

下一瞬,两道残影在青石巷中轰然交错!

张浩凝神聚气,玲珑武心急转,亦仅能勉强捕捉到两道迅疾如电的轨迹。

先是巷角石壁轰然塌碎半截,紧接着半截断裂的马鞭打着旋儿飞上高空。灰衣人足踏车轮凌空翻越,身躯在无处借力的半空中竟凭着体内大筋的惊人韧性硬生生横移三尺,一记阴毒的侧踹直奔沈鹤年心口!

沈鹤年左掌如托千斤巨鼎,硬生生架住其脚踝,右肘如陨铁坠地,狠辣下砸!

灰衣人的腿骨竟如强韧的大弓般顺势弯折蓄力,猛然弹开,借反震之力向后暴掠数丈!沈鹤年这一肘砸空,落在残破的车顶之上,整座青篷车连同实木横梁瞬间四分五裂,轰然坍塌!

茶楼窗沿处,张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忽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碎木片挟着破风声激射而至,笃的一声深钉入他眼前的木质窗框,入木三分,仅余一抹发白的毛茬。

张浩的脚步在窗后生生止住。

这等层次的绞杀,绝非眼下的他所能强行插手。

贸然近前,非但起不到策应之效,反倒会成为沈鹤年掣肘的破绽。

他瞬间收敛周身气息,退入阴影之中。

玲珑武心分出两道念头监视巷内的战况,余下一道则瞬间锁向楼下后巷的动静。

果然,楼下青石小径上,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那个守在酸梅摊前的削瘦汉子正慌不择路地自巷口闪过。

他连桌凳家当都未顾及,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巷内的惨烈搏杀,仅将一张叠得极窄的纸条死死塞入袖袋,压低头巾疾步遁走。

张浩最后瞥了眼战场。

沈鹤年与灰衣人已从废弃马车一路杀上染坊高墙。灰衣人一掌拍碎檐角,借力拔高丈余;沈鹤年如影随形,二人转瞬翻过深宅大院,唯余连绵不绝的瓦砾碎裂声在远处回荡。

正面的截杀已成定局。

而这条传递消息的活线,必须由他来斩获!

张浩自茶楼后窗悄然滑落,身轻如燕地坠入堆满酒坛的幽暗小院。

削瘦汉子的脚程极快。

他显然被方才的巨响吓破了胆,面色惨白,几度欲回头张望,又强行忍住。步出南市范围后,他先在布行门前兜了个圈子,又借着一家香烛铺的前后门穿堂而过,企图甩开可能的尾巴。

若是换作刚入府城时的张浩,或许真会被这等市井手段绕开。

但如今燕回步已趋圆熟,炼肉之后的五感六识远超常人。他根本无需贴身紧咬,仅凭耳力隔着重重人流锁住对方那双拖沓而虚浮的布鞋足音,便绝无跟丢的可能。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向北潜行。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汉子在一处偏僻死巷前停下脚步,自袖中摸出那张泛黄的窄纸,凑到巷口供奉土地的小香炉前引燃。

火光吞噬纸角之前,隐伏在墙头的张浩已借着过人目力看清了上面的七个炭字:

——“车空,有伏,沈七在。”

虚实尽显。

暗处的势力并非单凭一纸调令便盲目发难,外围眼线验车,暗处杀手袭杀,失手之后更有专人将准确战报层层上递。

汉子看着纸条燃尽,又自鞋底夹层掏出一枚极薄的青竹片,用炭笔飞快地重录了暗语。

他并未离去,而是在巷口焦躁地徘徊。

片刻后,一名挑着沉重泔水桶的年轻脚夫步履匆匆而过,汉子装作避让,抬手帮着扶了扶扁担。

二人未交一言,竹片已在眨眼间滑入了扁担麻绳的缠绕缝隙之中。

脚夫挑担继续向北。

精瘦汉子则压低帽檐,转身往南折返。

张浩眸光微闪,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已露行迹的摊贩,悄然缀上了那名挑泔水的少年。

竹片所指之处,才是暗线真正的中枢。

少年挑着两只散发着酸腐恶臭的木桶,穿街走巷,专挑各大酒楼与脚店的后门穿行,沿途不时有伙计将残羹冷炙倾倒其中。

浓烈的腐臭味弥漫整条小巷,张浩在数丈外跟随着,不得不放缓呼吸频率。

越往前行,周遭的瓦舍越显破败,街旁的拴马石桩却密密麻麻地多了起来。

——北城旧马市。

此处白日贩马,入夜聚赌,周遭盘踞着十数家大大小小的车马行与人口牙行。刚过申时,正是马市最混杂鼎沸的当口,试马的蹄声、牙人的嘶吼、市井的叫骂混杂着草料与马粪的燥气,扑面而来。

挑泔水的少年将最后半桶残汤倒进一家羊肉铺的后院,随后挑着空担子若无其事地步入东侧马棚。

东棚尽头,横着一口生满青苔、底部开裂的饮马石槽。

少年在槽边佯装系紧草鞋,指尖一弹,那枚青竹片便悄无声息地卡入了石槽底部的阴暗裂隙内,随后挑担扬长而去。

张浩并未贸然靠近。

他在二十余丈开外的一处杂货摊前停步,随手拾起一副磨得破损发黑的旧马镫,面无表情地同摊主讨价还价。

约莫过了一刻钟。

一名头戴深灰毡帽的中年男子晃晃悠悠地踱入东棚。

此人未着面罩,年约四旬,生着一张凹陷的削瘦马脸,行路时左肩略沉。他在石槽前驻足,看似在眯眼打量一匹腿骨有伤的杂毛劣马,左手却极其自然地探入石槽下沿,指尖一抹,便将竹片收入掌心。

张浩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对方垂落的左手上。

其左手小指齐根而断,仅余一道狰狞的暗红肉疤。

郭平此前招供出的口供瞬间在脑海中炸开——向他重金收买客卿换防底细之人自称“侯三”,左手残缺小指,常出没于西城长乐坊一带。

容貌可改,衣饰可换,断指之相却绝难作伪!

侯三取了密信,并未急于遁走,而是警惕地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自东棚、羊肉铺以及马市的几个主要隘口逐一梭巡而过。

张浩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旧马镫上的锈斑。

“客官,这副马镫您到底要不要?”摊主有些不耐烦。

“太糙了些。”

“旧物件才这般便宜,二十文一对,您上哪儿找去?”

“十五文。”

“十八文,少一个子儿您搁下!”

“成了。”

张浩摸出十八枚铜板排在摊上,拎起那副沉甸甸的破铜烂铁。

待他再度抬眸,东棚下的侯三已然汇入喧闹的人潮之中,不见踪影。

张浩并未强行追踪。

东棚外围至少有三名看似闲散的汉子在暗中顾盼接应,是否有高手潜伏在侧亦未可知。在此等地形复杂、敌暗我明的地界孤身涉险,非勇者所为。

他将东棚的方位、羊肉铺的招牌以及那三名眼线的容貌体征尽数烙印在脑海深处,拎着那副十八文买来的旧马镫,从容隐入人流,原路撤出北城。

虽未当场拿人。

但那个曾藏在暗处的“侯三”,终于被生生拽出了水面。

……

日暮西沉,沈宅临水厅内灯火通明。

沈怀川端坐主位,面色凝重;沈青禾静立在挂起的安平府巨幅舆图前。

沈鹤年已换回了寻常布衣,右肩处的衣衫被利刃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裂口,内里重新敷药包裹了厚厚的白布。案头之上,赫然摆着半截折断的黑马鞭,以及一块撕扯下来的染血灰布。

见张浩提着一副锈迹斑斑的旧马镫踏入厅内,沈鹤年率先抬眼:“一路跟到马市了?”

“跟到了。”

张浩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将沿途目睹的香烛铺换信、泔水桶暗度陈仓、以及旧马市石槽接头的经过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

待说到接信之人左手断去小指时,沈青禾眸光一冷,迅速翻出郭平画押的供状。

“侯三。”

“十有八九便是此人。”张浩沉声道,“马市四周布有暗哨接应,且不知还有没有别的高手在侧,我未敢贸然拿人。”

“没追是对的。”沈鹤年揉了揉受伤的右肩,自嘲一笑,“若是迎面撞上,谁知道还有什么人。”

张浩看向案上那块染血的衣料:“七叔,让那人逃了?”

“逃了。”

沈鹤年倒也坦然:“对方是实打实的易筋大成,走的是澜江上的水路搏杀路子,身法极滑溜。老夫虽扯碎了他左肋皮肉,但他借势翻入染坊后的水渠,早有接应的小舟候在暗处。老夫这右肩旧创发作,追出两条水巷便提不起全力,只撕下他半截衣角。”

易筋大成。

沈鹤年虽境界臻至圆满,奈何旧伤拖累。一人早备退路,一人顾忌闹市波及无辜,未能一举将人留下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张浩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青石巷中二人近乎非人的力量碰撞与筋络变劲。

此前看陆魁与唐岳演武,他尚能借玲珑武心拆解发力脉络;而今日面对易筋层次的交锋,他的视线与肉身反应皆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滞后。

炼肉练的是皮肉饱满刚劲,而易筋,则是将周身力量彻底拧成了一股可刚可柔的强弓大弦!

这期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般的武道鸿沟。

但张浩心中并无颓唐,反而眼底泛起一层灼热的火光。

这方世界的武道上限远超预估,既然前路分明,自己一步步夯实底蕴,迟早亦能踏入那等境地。

沈怀川拾起那块残布,沉声问道:“可瞧得出是哪一路的底细?”

沈鹤年缓缓摇头:“水性极佳,但澜江之上靠水吃水的水匪、漕帮、镖局数不胜数。单凭一招半式,看不出来是谁家的人。”

无人急于盖棺定论。

但今日这一场杀局,已然将暗流彻底摆上了台面。

南市的调令刚出,杀手便已在必经之路上设伏。一击不中只验死活,昨日出动炼肉,今日直接升级为易筋大成刺客。

那悬赏三千两白银的幕后之人,手段狠辣,步步紧逼。

沈青禾神色冷冽,抬手将原本定在南市的木签拔下,重重扎在了北城旧马市的位置上。

“暂且按下侯三这条线。”她断然道,“他既已知晓空车与七叔坐镇的消息,这两日必定深居简出。传令下去,休要惊动旧马市,暗中排查侯三常年往来的车行、牙行与水运牙子。”

张浩顺手将那副十八文买来的旧马镫搁在案角:

“大小姐,这副充作幌子的物件……可能在公账上报销?”

原本肃杀沉闷的厅堂猛然一静。

沈鹤年低头看了看那满是铜锈的烂铁,忍不住失笑出声,牵动右肩伤口,疼得微微抽了抽嘴角。

沈青禾眼底亦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明日自去账房支领十八文。”

“谢过东家。”

张浩神色如常,一路提着这沉重铁器回来,等的便是这句话。

后厨的侍从很快送上了滚烫的膳食。

张浩移步偏厅,就着一大盆浓油赤酱的红烧兽肉,风卷残云般连吞了三大碗白米饭。

厅内沈怀川与沈青禾低沉的商议声透过帘栊断续传来,针对车马房内鬼的肃清与北城暗线的排查已然全面铺开。

张浩咽下最后一口浓香的肉汤,神色沉静。

抽丝剥茧、博弈盘算那是沈青禾的战场;

而他今日最大的所获,不仅是亲眼锁定了侯三的踪迹,更是真切丈量出了自身与易筋强者之间的虚实尺度。

北城那片鱼龙混杂的泥潭,此刻才刚刚被掀开一角。

只要肚里有食,身上有劲,这盘棋,他自能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