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厅的议事散去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沈宅各处点起灯笼,账房、车马房和护卫院仍有人来回走动。今日南市闹出的动静不小,乙七号马车毁在青石巷里,沈鹤年带伤回来,北城又冒出了一个断指侯三。几处管事都在连夜查人,一摞摞名册和车单从门外送进来。
张浩吃完偏厅送来的饭,刚走出月洞门,账房的小伙计便追了上来。
“张客卿,留步。”
小伙计一路跑得袖子乱甩,到了跟前才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
“大小姐让支的,十八文。旧马镫的钱。”
张浩接过来数了一遍。
不多不少,正好十八枚。
小伙计见他真数,站在旁边等了片刻,忍不住道:“柜上还以为是记错了。客卿出门办事,怎么会买一副烂马镫?”
“不买它,我在马市站一刻钟,人家早把我当贼看了。”
张浩把铜钱收进腰间,又指了指还拎在手里的旧马镫:“东西也没丢,沈家这十八文花得很值。”
那小伙计看着马镫上厚厚的红锈,没能接上话。
廊下有人笑了一声。
陆魁的左臂还绑着药布,正靠在廊柱边等换药。见张浩望过来,他朝那副马镫扬了扬下巴。
“你准备拿回去挂墙上?”
“十八文呢。”
张浩用手掂了掂,“砸核桃也成。”
“你那院里最好真有核桃。”
陆魁跟着走了几步,在前院岔路停下:“我今晚住客卿院。你若不急着回去,空屋还有两间。”
“松石巷近,我明早还要回来练刀。”
“那你路上慢些。”
两人就此分开。
张浩从侧门出了沈宅。
门前停着两辆准备去东水门的货车,七八个沈氏伙计正往车上搬封好的木箱。张浩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房处等了一会儿,待货车启程,才随着押车的人一同走过长街。
沿途尚有夜食摊没有收火。炉灶里的炭光映在青石上,挑着担子的脚夫从车旁挤过,酒楼伙计踩着木凳摘幌子,时不时有人高声招呼最后一拨客人。
到了三岔口,两辆货车向北,张浩则转向西边。
车轮声渐渐远去。
他肩上搭着那副旧马镫,脚步没有变化,一直走到街尾卖灯油的小铺前,才停下来买了一根灯芯。
掌柜从柜台下摸出一把细灯芯,问道:“要几根?”
“一根。”
“一根怎么卖?”
“那就三根。”
张浩取出两文钱放在柜上,借着铺内悬挂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袖口。
镜面磨得不算明亮,恰好能照见铺外半条街。
一个戴黑毡帽的汉子在对面买炊饼。
炊饼摊的炉火已经熄了。摊主正把卖剩的两张饼往竹筐里收,那汉子仍站在摊前,手中没有铜钱,也没有接饼。
张浩感觉有些不对劲。
张浩把灯芯揣进怀里,拎着马镫继续往前。
第一个巷口,他向南。
第二个巷口,他折回东边。
路过一家尚未关门的杂货铺时,他进去问了问麻绳的价钱,又从后门穿出。巷子外堆着几筐空酒坛,他绕过酒坛,沿一条卖鱼的窄街往松石巷方向走。
黑毡帽没有再出现。
身后却多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一步落得实,一步落得虚。每逢经过积水处,脚步便会消失片刻,再从另一边的屋檐下响起。
张浩将三道念头分开。
一道看路,一道听身后,一道运转小周天。第一炉内的气血缓缓流出,沿肩背、腰腹和双腿铺开。
前方便是回松石巷最近的路。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桥东。
沈氏在那边有一家药铺。铺面不大,后院常备两名护院,柜台下还压着一支传信用的响箭。
窄街两侧的铺子正在落门板。
一名伙计抱着木板从门内出来,张浩侧身让过。木板刚挡住两边视线,他脚下一转,燕回步陡然提速,从伙计身后掠了出去。
二十步。
三十步。
身后的脚步也快了。
张浩没有回头,手中的旧马镫却落了下来,横在身侧。
前方一盏灯笼忽然灭了。
灯下原本坐着的更夫不见踪影,一名灰布短褂的男人从墙边走出,挡住了街口。
那人换掉了白日里的灰袍,也摘了包头的布巾,左肋处却鼓起一层新缠的药布。外衣压在药布上,已经洇出指宽的一线暗红。
张浩用余光向后扫了一眼。先前买炊饼的黑毡帽也停在十余步外,双手拢在袖中,恰好封住来路。
他看了一眼张浩手中的破马镫。
“旧马市好逛么?”
张浩松开五指。
马镫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右手同时压住了刀柄:“侯三让你来的?”
灰衣人没有回答。
两人中间还隔着七八步,他的右脚只往前踩了一下,人已撞到张浩面前。
张浩来不及拔刀,左拳已经迎了上去。
震山拳的劲力刚从脚底拧到腰间,灰衣人的手掌便按在了他的拳锋上。五指一扣一转,张浩整条左臂当场偏开,蓄起的拳劲擦着对方肩侧落空。
下一掌紧跟着印向胸口。
张浩强行提起肩肘,黑蚕护腕横挡在前。
砰!
闷响从两人之间炸开。
护腕没有破,张浩却被这一掌打得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正在闭门的木板。抱着门板的伙计叫了一声,连滚带爬躲进铺内。
张浩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左臂自手腕到肩头一片麻木。喉间涌起的血被他吐在街边,右手已经将雁翎刀抽了出来。
灰衣人继续逼近。
刀锋斜起,泼风刀连出三式,刀光挤满窄街。
灰衣人没有退。
他侧身从第一刀旁擦过,屈指弹在第二刀刀脊上。雁翎刀猛然向下一沉,第三刀还未翻起,那只手已经穿过刀势,抓向张浩右肩。
第一炉骤然一震。
回澜劲自张浩肩头卷开。
灰衣人的五指刚碰到衣料,张浩的肩膀便随着那股抓力向前一送,整个人贴着墙面滑出半丈。短褂从肩头撕开一道长口,五条带血的指痕留在皮肉上,却没有被当场扣住骨头。
张浩一步踏实,转身便跑。
灰衣人紧随其后。
窄街外是一处卖竹器的小市。十几家摊贩刚收了一半,竹筐、簸箕和晒席铺得到处都是。
“让开!”
张浩一声喝出,迎面的两名摊主慌忙往旁边躲。
他从一架两人高的竹梯下钻过,刀背顺势在捆绳上一抹。绳索断开,靠墙码放的十几面竹匾哗啦啦倒下,挡住后路。
灰衣人一脚踢出。
最前面的竹匾当场炸裂,后面的也被撞得四散飞起。他从满天断竹间穿过,只被拖住两个呼吸。
街口停着一辆卸完货的驴车。
车夫正在低头解套,听见动静刚刚抬头,张浩已从车辕旁掠过。雁翎刀割断挽绳,受惊的毛驴拖着半截绳索横冲出去,空车失去牵引,歪斜着卡住了半条街。
“我的车!”
车夫扯着嗓子大叫。
灰衣人一掌拍在车帮上。
装着铁皮的硬木车帮向内凹下半尺,整辆空车贴着地面横移出去,车轮撞上路边石阶,咔嚓一声折断。
张浩已经冲出竹市。
第一炉内的气血不断涌向双腿,燕回步一步接一步,鞋底在石路上擦出细碎声响。他的右肩仍在流血,方才硬接的一掌也让胸腹翻涌,每次落脚,嘴里都会多出一点铁锈味。
身后的距离却没有拉开。
五丈。
三丈。
两丈。
张浩从一名卖糖人的小贩身边掠过,左手抓起腰间的钱袋,反手向后撒出。
数十枚铜钱撞在青石上,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灰衣人一脚踏下,几枚铜钱被踩得陷进石缝。他没有低头,身形只偏了半寸,速度丝毫未减。
“那是我的钱!”
糖人小贩看着满地铜板,一时不知该先躲还是先捡。
“捡了就是你的!”张浩已经跑出老远。
小贩立刻蹲了下去。
几名原本躲在门边看热闹的人也扑向街面,灰衣人脚下一点,从众人头顶翻了过去。
前方传来流水声。
松石巷外的石桥到了。
桥东那家沈氏药铺就在对岸,门前悬着一盏青羽灯。值夜伙计正在往门内搬药筛,只剩两块门板尚未合上。
张浩提起一口气,第一炉内的余下气血尽数压入双腿。
他一步踏上石桥。
回澜劲运转到极处,方才散入皮肉的气血被强行收回一缕。燕回步随之再快半分,整个人沿着桥栏向前急掠。
身后响起衣袂破风之声。
灰衣人没有再绕路,右脚蹬在桥头石狮上,直接越过数丈距离。一只手自后方探来,先抓住张浩背后的衣领,五指随即向下,直扣颈骨。
他在猫戏老鼠,老叟戏顽童!
刺啦!
粗布短褂从后颈一直裂到腰间。
张浩借衣服撕裂的一瞬向前扑出,可灰衣人的第二步已经落在桥面上。两人之间只剩一臂,张浩甚至能听见对方吐气时带出的短促气音。
桥侧屋脊上,忽然响了一声。
嗒。
像是谁踩松了一小块瓦。
紧接着,身后的脚步在桥面上重重一擦。
没有第三步追来。
张浩双手撑地,翻身跃起,头也没回地冲下石桥。
“关门!”
药铺伙计还抱着门板,被他一把推进店里。
“快,关门,落闩。后门也关!”
柜后的掌柜先看见他撕烂的衣服,又看见肩头与嘴角的血,连忙招呼两名伙计合上门板。
砰!
厚木门严丝合缝地闭上。
两根横闩依次落槽。
院里的护院提刀赶来,其中一人认出了张浩腰间的客卿牌:“张客卿?”
“响箭。”
张浩扶住柜台,“通知沈宅,易筋大成,就是今日南市袭车的那一个。”
护院脸色一变,立即冲进后院。
片刻后,一道红色火光拖着尖啸升上夜空。
药铺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伸手要扶。张浩摆了摆手,自己在长凳上坐下。
“有回春丹没有?”
“有。”
掌柜蹲下检查他肩头的抓伤,又轻轻按过肋侧,“肩上是皮肉伤,左臂受了震,肋下有淤血,骨头应当没断。回春丹一枚,另敷一帖散淤膏。”
“记沈青禾账上。”
掌柜抬起头。
“客卿因公受伤,自然走公账。”掌柜起身吩咐伙计,“取乙柜第二层的黑漆盒,再烧热水。”
一枚褐色丹丸很快送到面前。
张浩闻了闻药气,直接咬开。丹丸外层微苦,里面却又腥又辣,吞下去像有一团热油沿着喉咙滚进腹中。
掌柜端着温水回来时,盒子已经空了。
“丹衣最好用温水化开,药气散得匀些。”
张浩接过水喝了两口:“方才急了些。”
药力散开,胸腹间的闷痛缓下少许。
两个伙计剪开他肩上的破布,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再敷上散淤膏。冷硬的药膏贴上皮肉,张浩后背绷了一下,抓住长凳边缘没有动。
铺外始终没有撞门的声音。
一名护院伏在二楼窗后看了片刻,低声道:“桥上没人。要不要出去搜?”
“等沈宅的人来。”张浩道。
不到一刻钟,外面便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沈氏护卫,开门!”
门内护院先对过暗号,才将横闩提起。
沈青禾第一个走进来。
她仍穿着临水厅议事时的青衣,腰间短剑已经出鞘半寸。沈鹤年与陆魁跟在后面,另有六名护卫分头守住药铺前后。
陆魁看见张浩的模样,脚步顿了顿。
“你不是说松石巷近?”
“是挺近。”张浩抬手指向门外,“差一座桥。”
沈青禾走到近前:“人呢?”
“不知道。”
“伤势如何?”
“骨头没断。”
沈青禾随后看向药铺掌柜,“再取一瓶外伤药,今晚派人守在这里。”
沈鹤年已经俯身看过张浩手臂上的淤痕。
他两指在黑蚕护腕边缘轻轻一按,护腕下的皮肉立刻显出一圈青紫。
“是他。”
“七叔能确定?”沈青禾问。
“掌落在腕上,劲却透到肩头,再以五指锁筋。和今日在南市交手时用的是同一路数。”
沈鹤年直起腰,“他左肋挨了我一鞭,又被我扯下一块皮肉,照理说该找地方伏着养伤。竟敢当晚再来,看来要灭的口不小。”
张浩把遇袭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添减,也没有猜测。
说到灰衣人现身时的第一句话,沈青禾抬手打断了他。
“他说的是‘旧马市好逛么’?”
“一字不差。”
“旧马市的暗哨认出了你。”
“南市空车、跟踪递信人、找到侯三,三件事已经连到我身上。”张浩道。
陆魁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缠着药布的左臂,又拿起那块被一掌打凹的黑蚕护腕。他说,“今晚若不是你先发现尾巴,连跑到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两名护卫带着张浩丢失的雁翎刀和那副旧马镫回来。雁翎刀的刀锋崩开了两处小口,马镫则被踩得扁了下去,上面还多了一个清晰的鞋印。
“沿路没找到人。”护卫禀道,“竹市塌了十几面竹匾,驴车坏了一辆。石桥西侧有几滴血,一直落到桥中间,往后就没了。”
沈鹤年接过雁翎刀,看了一眼刀脊上的指印。
“桥上那几滴血是谁的?”
“颜色比张客卿衣上的深。看位置,应当是追人的。”
“他的左肋本就有伤,连追数条街,裂开不奇怪。”
沈鹤年把刀放到柜台上,“但他既已追到桥中,不会只因为伤口裂开便罢手。”
“桥上响了一声。”张浩道。
“什么声音?”
“很轻,像瓦片松了。声音过后,他的脚在桥面上擦了一下,便没再追。”
沈鹤年向铺外看了一眼。
青羽灯在夜风中缓缓打转,石桥另一头只有几家紧闭的铺面。护卫提着灯笼来回搜了两遍,屋脊、桥洞和河岸都不见人影。
“先不管那声响。”沈青禾道,“把沿路受损的摊位和驴车都记下来,明日由沈氏赔付。再派人守住松石巷,今夜不要进去。”
她转向张浩:“今晚跟我回主宅。客卿院还有空房。”
“可以。”
张浩从护卫手里接过旧马镫,在柜台上按了按。变形的铁环左右摇晃,已经不能再拿来踩马,更别说砸核桃。
他又拿起那把崩口的雁翎刀。
“刀得修,衣服也毁了。那辆驴车和竹市的东西,都是为了甩开他才坏的。”
“全部由公账赔。”沈青禾道。
“还有一件。”
张浩将雁翎刀放回柜台,又把染血的半截外衣扯下来,压在刀旁。
“原来的客卿价钱,得重新谈。”
药铺里安静了片刻。
沈青禾看过破损的护腕、崩口的刀和那件已经不能再穿的短褂,点了点头。
“明日午时,临水厅。”
她收剑入鞘。
“这回由你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