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铺子打烊得比南市早得多。
张浩赶到长乐坊时,整条长街只剩两家临街脚店还挑着灯笼。昏黄的风灯在夜风中左右晃荡,几个赶夜路的车夫缩着脖子蹲在避风的墙根下,捧着粗瓷大碗吸溜着最后一口滚烫的面汤。
为了不打草惊蛇,沈家众人分头出城。张浩没骑马,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短打,缩进了一辆装满破旧麻袋的杂货驴车里。赶车的青年二十出头,是福顺车行掌柜的亲侄子。
青年嘴x轻。
“张客卿,前头就是我家车行。”
他头也不回,极力压低声音:“那辆青布骡车申时一刻就套好出了门,挂的是福顺的牌子。许四出门前还特意找我叔借了两盏防风灯,说是今晚出城交货要赶夜路。”
“车上拉的真是生皮货?”
“两口死沉的大木箱,抬上车时倒不算太重。掌柜怕惊了人,没敢让人撬开验看。”
张浩微微颔首。
驴车慢悠悠地自福顺车行门前驶过,并未停歇。车行二楼幽暗的临街轩窗后,一盏微弱的油灯忽然被人用手掌遮住,放开,再遮住。
两短一长。
车已出坊,一路往北。
张浩伸手在青年车夫肩头轻轻一按:“照常赶路就行,不必提速。”
青年咽了口唾沫,甩开缰绳,空中炸开一声脆响的鞭哨。
……
北城大街直通城门。
越靠近门楼,两侧的瓦舍商铺越显稀疏,沿途尽是些拉运柴草、牲畜皮毛的大车。守夜的军卒在门洞下横起两排包铁拒马,凡是赶在宵禁前出城的车马,皆需停步勘验路引与货单。
张浩拨开麻袋的一角缝隙,视线穿透夜色。
前方的拒马旁,正停着那辆套着青布的骡车。
车辕侧面悬着福顺车行的乌木名牌,许四头戴防风毡帽端坐车前,两口盖着粗麻布的厚木箱死死捆在车板正中。而在车旁,立着一名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深蓝布账袋,正赔着笑脸将通关文牒递给守门的什长。
此人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唇上粘着两撇八字短须。
张浩仅扫了两眼,指尖便在驴车木帮上微扣一记。
赶车的青年心领神会,脚后跟在车底板上轻轻跺了两下。
暗号立时顺着夜风传向后方的随行暗哨。
——确是侯三无疑。
两撇假胡子能掩住面相,一身青布长衫也能遮住身形,但他走路时左肩下沉的旧疾改不了,每一次驻足,右脚下意识向外撇开半掌的碎步更瞒不过张浩的眼睛。
与旧马市石槽前那道身影分毫不差。
查验无误,青布骡车轧过青石门槛,径直驶出城关。
轮到张浩这辆驴车时,青年车夫麻利地递上粮油铺子的合规货单。兵卒用铁矛随手挑了挑破麻袋,闻到一股陈年霉味,嫌恶地挥了挥手,放行出城。
……
城外长夜如墨。
北郭官道的路面仅靠城头几支火把照亮前路数丈,再往前便尽数没入荒野的死寂中。青布骡车挑起两盏晃晃悠悠的防风灯,脚程陡然加快,沿着干道狂奔两里后,猛地拐入通往东面河堤的泥泞岔道。
张浩所乘的驴车并未尾随转向。
青年车夫驾车继续向北行出半里,直至彻底望不见骡车的灯火,才将车缓缓刹在一处废弃的打谷草棚旁。
“张客卿,老奴只能送到这儿了。”
“回城后照常开门做营生。”张浩翻身跳下车板,“今夜之事,烂在肚里。”
“掌柜早就叮嘱过了,绝不敢多嘴半句。”
青年调转车头,扬鞭疾驰而去。
张浩将深色短褂的下摆扎进腰带,反手按稳雁翎刀,身形一晃便掠出官道,踩着松软的田埂直切东侧河堤。
七里堤每隔半里便筑有一处石砌的装卸水台,沈氏的大船常年在此泊靠起运药材,论及周遭的地形捷径,沈家比仓皇逃命的侯三要熟稔得多。张浩连跨两片菜地,前方很快浮现出一道低矮残破的土墙。
墙后正是沈氏早年租下的一处旧草料场。
一名身形精干、年过四旬的中年汉子早已按刀隐于阴影中。此人肩搭羊皮短袄,手持一柄沉重的纯铁短尺,正是沈氏客卿院中久负盛名的炼肉圆满好手,薛客卿。
“人认准了?”薛客卿压低嗓音。
“车旁那假账房就是侯三。”
“可有其他接应?”
“城门口只露了许四一人。”
薛客卿不再多言,抬手掀开草料场后墙的一块活动木板。
木板后赫然是一条仅容一人穿行的隐秘泥径,蜿蜒没入膝盖深的芦苇荡,直插七里堤渡口。二人屏息潜行,脚底踩着黏稠湿滑的河泥,偶有夜宿的水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掠向深处。
行出百余丈,河面上蓦地亮起一豆昏黄的火光。
一艘乌篷快船正静静横在七里堤的跳石旁。船头高挑一盏白纸灯笼,四名体格健硕的船夫正有条不紊地收放缆绳、撑稳竹篙。岸边浅滩上还系着两匹披着轻鞍的快马,显然是接应之人刚至不久。
青布骡车在堤顶骤然勒停。
许四翻身下车,合力将两口大木箱搬下车板。侯三死死搂着账袋立在车后,未曾急着登板,而是警惕地四下梭巡了一圈。
片刻后,一道颀长挺拔的灰衣身影踏着石阶自堤下缓步走上。
此人左肋处紧紧缠着厚重白布,隐隐透出血渍,但脊梁却挺拔如枪。他行至木箱前,单手掀开粗麻布验看,随即低沉地吐出几个字。
芦苇后的张浩目光微凝。
三日前在南市青石巷震碎车厢、一路追杀他至石桥的易筋大成水路死士!
一旁的薛客卿指节按在腰间铜哨上,神色紧绷,却死死克制着没有发信。
顾长山已经在河道上就位。
快船下游十余丈外的水面上,一艘看似载满干枯芦柴的笨重货船正顺流缓缓漂移。船尾唯有一名头戴斗笠的老艄公在漫不经心地撑着竹篙。
顾长山隐于芦柴之内,沈鹤年则在上游水台卡死退路。
沈家布下的这张天罗地网,等的正是这条藏在水底的大鱼!
……
堤顶之上,许四挑断了第一口木箱的麻绳。
箱盖翻开,内里并无半分皮毛,唯有几套寻常布衣、干粮面饼与灌满清水的牛皮水囊;第二口箱子启开,底下赫然压着满满一层用于配重防晃的碎石。
所谓的出城货运,从头至尾不过是一场障眼法。
灰衣死士验过干粮,冷冷扫向侯三:“登船。”
侯三脚步微顿,皱眉道:“当初说好直接护送我出青河县境。”
“先去白鹭渡换深水大船。”
“渡口那边是哪一路人马接应?”
灰衣人眼神森寒,犹如在看一具死尸。
侯三心头一寒,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回肚里,提起干粮水囊,快步顺着石阶向乌篷船走去。
刚踏下第三级台阶——
咻——啪!
一支凄厉尖锐的穿云鸣镝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在北郭上空轰然炸开一团耀眼的血红焰火!
镇武司的响箭!
堤上、堤下的荒草丛中瞬间炸开一片惊雷般的脚步声!
“镇武司拿贼!”
“刀枪落地,跪地免死!”
两队手持雪亮官刀的黑衣差役自官道与下游芦苇荡中悍然杀出,为首校尉身披精钢锁子甲,长刀出鞘,寒芒慑人。沈氏另一名炼肉客卿已率人封死了回退北城的陆路隘口。
变故突起,那名灰衣死士的反应快得近乎妖异!
鸣镝炸响的刹那,他眼中杀机暴涨,根本未想过掩护,反身一记阴狠至极的重鞭腿直踹侯三后心!
这一脚不是救人,而是要当场杀人灭口!
侯三惊骇欲绝,仓促间拼尽全力侧身硬避,胯骨依旧被擦中半寸。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顺着石阶惨叫着栽下河滩。
灰衣人身形如大鸟般凌空扑击而下,右手成爪,直奔侯三的天灵盖狠辣扣下!
“休得行凶!”
一声暴喝自上游水台炸响!
沈鹤年宛如苍鹰展翅横空截至,手中的熟铜短棍化作一道金色狂澜,后发先至,狠狠撞上灰衣人的右腕!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震得河面水花四溅,狂暴的劲风将周遭数丈的芦苇齐齐压弯!
灰衣人借反震之力向后暴退,足尖刚欲点向乌篷船的船篷借力入水,下游那艘看似笨拙的芦柴货船已挟着滚滚暗流轰然撞至!
轰隆!
两船猛烈相撞,木屑横飞!
漫天炸裂的枯黄芦柴之中,一道矮壮沉雄的身影拔地而起。顾长山未展任何繁复招式,仅简简单单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那根通体乌黑的实心铁棍便挟着摧山断岳之势当头砸落!
灰衣人避无可避,双臂交叉硬架!
砰!
闷雷般的炸裂声中,乌篷船两侧的江水被巨力生生掀起数尺高的浑浊水墙!
咔嚓!
刺耳的骨裂声甚至盖过了滔滔浪响!
灰衣人双臂臂骨当场折断,整个人如炮弹般砸穿船板,陷入舱底。他狂喷逆血还欲滚入江中,沈鹤年自岸上飞掷而至的铜棍已如毒蟒般狠狠抽中其膝弯!
咔吧一声,筋骨尽碎。
顾长山面无表情地探出大手,铁箍般的五指直接扣死其后颈大穴,狂暴的锻骨真劲奔涌而入,硬生生将这名易筋大成死士像捏死狗般按死在碎裂的甲板上!
……
与此同时,跌入浅滩的侯三已然连滚带爬地翻入泥沼。
此人常年在底层厮混,深知落入官府与沈家手中的下场,体内炼肉大成的气血在生死关头彻底狂暴运转!湿透的长衫在身后崩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头受惊的野猪,发了疯般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芦苇荡!
岸侧的薛客卿正欲拔足追击,两名拔出短刀的船夫已凶悍地扑了上来,寒芒直取要害。
“滚开!”
薛客卿手中铁尺横扫,与两名炼肉初阶的船夫瞬间缠斗在一处,火星四溅。
张浩根本未看水面上的宗师交锋。
三百两活捉侯三的红赏已在眼前,目标既然落单,绝无放脱的道理!
他足尖在湿泥上猛力一蹬,燕回步运转至极致,整个人如一道幽暗的青烟,贴着河滩泥泞的边缘瞬间扎入了茂密的苇丛之中!
芦苇高达丈余,密不透风。
脚下尽是没过脚踝的腥臭烂泥,稍有不慎便会陷足难拔。侯三对这片水网显然早有勘探,借着熟悉的地势,每奔行十余步便能精准踏上一块隐匿在泥水下的垫脚硬木板,速度丝毫不减。
张浩初入苇荡,一脚踏空,右腿瞬间陷至小腿深处。
他面色不变,根本不强行拔腿硬抗,反而顺着前冲之势向前猛然扑出,左手一把扯住一丛坚韧的芦苇老根,借力向前一荡,凌空跃过泥坑,稳稳落地继续飞掠!
嗡!
体内第一炉气血轰然点燃!
滚滚热流灌注双腿,玲珑武心瞬间分化数道清明念头:一念维系自身燕回步的变向平衡,一念死死锁住前方芦苇折断的倒伏轨迹,余下一念则在嘈杂的泥水声中抽丝剥茧,精准捕捉侯三那独特的沉重足音。
距离在寸寸缩短!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前方带路的芦苇倒伏声骤然停歇。
张浩拨开最后一片密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隐匿在苇荡深处的逼仄死水沟边,正静静系着一艘仅容双人乘坐的乌篷小划子。
侯三已然冲至岸边,一把扯断缆绳将干粮水囊甩入舱中。听到身后的破风声,他自知难逃追击,反手自后腰抽出一柄尺许长的精钢短刀,眼中凶光大盛!
张浩自芦苇丛中暴掠而出。
匹练般的刀芒迎面直刺眉心!
张浩身形微侧避开锋芒,手中尚未完全出鞘的雁翎刀横推格挡。
砰!
侯三蓄势已久的左掌重重拍在刀鞘之上!
炼肉大成的沛然巨力奔涌而至,张浩身形被震得贴泥滑出半丈,靴底犁开两道深沟。
侯三一击得手根本不恋战,借力转身便向小舟飞扑跃去!
呼!
刺耳的破空呼啸骤然自其脑后撕裂而至!
张浩竟将手中带鞘的长刀如标枪般悍然掷出!
侯三听得恶风不善,若强行登船必被长刀穿胸,只得在半空中强行拧身,回刀怒劈!
铛!
火星迸射!长刀被磕偏三寸,笃的一声死死扎入小舟船头的厚木板内,直没半尺!
这一瞬的阻滞,已然足够致命。
张浩踏泥而至,身形如离弦之箭撞入船头,左手一把稳稳攥住雁翎刀柄,右肩裹挟着浑厚气血,宛如一记攻城重锤狠狠撞入侯三怀中!
轰!
两人同时狠狠砸上狭窄的木舟,小船瞬间剧烈倾斜,大股大股冰冷的河水疯狂倒灌而入!
侯三重心骤失,眼中闪过一丝亡命之徒的凶戾,右膝挟着破风声狠狠撞向张浩下腹!
张浩腰腹微缩,沉肘下压硬生生挡下这记膝撞,整个人借反震之力飘然翻回岸边泥地。
境界相差两个小层次,炼肉大成的随手一击确实沉凝霸道。
但——退路已断!
张浩拔出钉在船头的长刀,反手一刀将系在桩上的另一根麻绳彻底斩断!
小舟受力,顺着湍急的水流打着旋儿漂向深水区,转瞬已离岸丈余。
侯三被孤零零地落在了泥泞的岸滩上。
他看着顺流漂远的退路,脸上的仓皇反而彻底褪去,化作一片困兽犹斗的森冷狞笑。
“张浩。”
这是二人初次当面对质。
侯三握紧手中短刀,脸上的八字胡已被泥水冲得半挂在嘴角,形容可怖:“早知有今日,在旧马市老子就该不惜代价先宰了你!”
张浩单手横刀,面如止水。
雪亮的雁翎刀尖平直伸出,稳稳锁死侯三周身大穴。
苇荡外围的喊杀声正逐渐平息。易筋死士已被顾老生擒,镇武司与沈氏的大队人马不消片刻便会合围至此。侯三自己心里更清楚,他剩下的时间,以息计算。
“杀!”
侯三暴喝一声,足底炸开一团污泥,身形骤然扑至!
他的刀法绝非武馆中大开大合的演武套路,而是多年来混迹黑道、专为近身刺杀磨砺出的阴毒杀术——刀锋紧贴着张浩的手腕、肋下与咽喉,招招不离要害!
前三刀快如闪电,逼得张浩连退三步。
第四刀自下而上斜挑,刀尖直奔张浩尚未痊愈的左肩狠狠扎来!
张浩脚步微错,燕回步在方寸之间拉出一道残影,身形贴着刀芒毫厘滑开,雁翎刀自右下方横削侯三腰肋!
侯三变招极快,沉腕横刀硬封,左掌同时化作重锤印向张浩中门!
铛!
刀刃悍然相撞,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张浩虎口微麻。侯三那一掌已重重拍在他前胸之上!
然而,掌力触体的刹那,张浩胸背处的肌肉宛如狂澜暗卷,回澜劲层层叠叠向外卸力流转,那一股刚猛霸道的肉身劲力竟被生生滑开大半!
张浩仅退了半步,而侯三却因力道走空,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了半寸!
就是现在!
雪亮的刀背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面横抽而至!
侯三骇然仰头闪避,鼻尖与额角依旧被刀风刮开一道血痕,血珠飞溅。
他狼狈跌入泥淖,手中短刀舞得愈发疯魔癫狂!
张浩心沉如水,彻底放弃与对方以力硬碰。
玲珑武心三念齐转:一念捕捉刀路轨迹,一念引动回澜劲化解余波,最后一念源源不断自第一炉中抽取温润气血灌注四肢百骸。
雁翎刀每次与短刀碰撞,仅硬吃七分劲力,余下三分尽数顺着腰胯导入脚下烂泥。
十余招转瞬即逝。
在急于求成的狂暴劈砍下,侯三的气息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
他的右足在发力踏地时,脚底踩中了一处暗坑,身形向外猛地滑开了半寸!
破绽现!
张浩眼中精芒爆射!
雁翎刀如灵蛇附骨,贴着短刀刀脊向外狠狠一绞,火星四溅中将侯三的短刀硬生生带偏三寸,空门大开!
震山拳的崩劲自足底而起,经腰胯层层暴涨,尽数压入雁翎刀那厚重的纯钢刀柄!
咚!
坚硬的刀柄如攻城巨木般结结实实撞在侯三胸膛正中!
沉闷的骨裂声中,侯三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再次重重砸入泥坑。张浩如影随形,一步踏碎泥浆压上,左手如铁钳般死死锁住其右手脉门,右臂抡圆,雁翎刀翻转,以厚重的刀背狠狠砸在他右膝外侧大筋之上!
咔嚓!
清脆刺耳的断骨声响起!
侯三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右腿彻底扭曲,短刀脱手跌落泥浆。
他面容扭曲还欲翻身反扑,一柄冰冷森寒的钢刃已然如铁闸般精准横架在他咽喉皮肉之上!
锋利的刃口切开一层表皮,殷红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张浩胸膛微微起伏,自怀中摸出铜哨,凑至唇边。
哔——哔——哔!
三声清脆急促的哨音穿透厚重的芦苇荡,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之中。
片刻之后,外围亦传来了呼应的哨音。
“活的!”张浩运足中气沉声大喝,“带索具来!”
……
最先循声冲入苇荡的是薛客卿。
他面颊上多了一道渗血的浅划痕,手中紧紧攥着两捆浸透熟油的牛筋绳。方一穿出密林,瞧见跪倒在泥泞中动弹不得的侯三,以及张浩那柄横在对方喉头的长刀,薛客卿脚下猛地一顿,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惊骇。
“你……孤身一人拿下的?”
“借了地势,他跳船不成,露了破绽。”
张浩收刀归鞘,接过牛筋绳:“先捆死,此人右腿膝骨已被我敲碎。”
薛客卿深深看了张浩一眼,未再多言,上前利落地以特制的分筋错骨手法将侯三双臂反剪捆死,复又加上精铁锁具,防其运劲崩绳。
侯三自始至终披头散发,咬碎了牙关,未吐半句求饶之词。
未几,镇武司校尉率众包抄而至。
见要犯落网,校尉当即命差役抬来重枷木架。
另一侧,那名易筋大成的灰衣死士亦被拖上了岸——双臂扭曲折断,双腿套着沉重的熟铁脚镣,口中塞着麻核,被两名差役死死按在泥地上。
许四与四名接应船夫尽数遭擒。
此役沈家未折一人,唯有一名炼肉客卿手臂受了轻伤。
顾长山披回羊皮大袄,坐在货船船头,连眼皮都未曾再抬一下。
两名镇武司差役当场搜检侯三的随身物件。
假路引一张、通兑银票四十七两、散碎银子八两、止血散两包……
当差役划开账袋最内侧的厚牛皮暗夹时,半截巴掌大小、以白漆描边的青竹牌啪嗒一声滑落而出。
竹牌正面以极细腻的工笔画着一只敛翅栖息的白鹭;
背面则深深刻着四个蝇头小楷:
——【东四,换船。】
校尉拾起竹牌,眉头紧锁:“这是何处的联络信物?”
一名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沈氏老船户凑上前辨认片刻,脱口而出:
“白鹭渡!”
他抬手指向上游方向:“顺流而下二十余里便是白鹭渡口。东岸一共搭着六座连排的渔棚,这牌子指的……正是第四座渔棚的暗桩!”
木架上的侯三闭目不语,形如死灰。
校尉将竹牌与银两收纳归袋:“人犯暂押镇武司大牢严加看管。沈家若要提审核对口供,明日着管事持公文赴衙门调阅。”
沈鹤年抱拳应下,并未争夺人犯归属。
顾长山已然驾着芦柴船顺流折返。两名沈氏护卫护送伤员先行归城,余下众人随镇武司车仗一道押解俘虏回府。
张浩走出芦苇荡时,浑身短打与布鞋浸透了黏稠的污泥,手中的精钢长刀也挂满了泥浆水草。
薛客卿在河滩边就着清澈的江水洗了把脸,回头看向张浩,神色间已然多了一抹由衷的敬重:
“客卿院照壁上的那张红榜,明晨一早便能揭了。此役擒拿侯三记你头功,大头三百两,稳稳落入你的腰包。”
张浩笑了笑,并未多言。
他蹲在浅水边,将雁翎刀浸入冰冷的江水中,细细洗去刀身上的污泥血迹。
刀锋冷冽无缺,人犯活口到手。
七里堤畔夜风渐息。
河面上那艘残破的乌篷船已被拖拽靠岸,船头孤零零悬挂的白纸灯笼在秋风中忽明忽暗,微光斜照在被劈开的底板一角。
那块染血的厚木板夹层里,赫然亦印着一枚极隐蔽的白鹭图腾。
长喙微张,直指正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