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穆英依旧盘坐在圣火旁，身影在跃动的火光中更显得消瘦。
桑婆几乎是扑到跟前，声音发颤：“大祭司！母蛊……母蛊没有反应！”
穆英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她：“几日了？”
“整整三日了！属下用尽法子，母蛊纹丝不动！”桑婆急道，
“圣女会不会已遭王庭毒手？我们……我们得赶紧加派人手，哪怕把大诏城翻过来！”
“不必慌乱。”穆英清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猜测，“母蛊无应，未必是坏事。”
桑婆目光微凝：“请大祭司明示。”
“你忘了，”穆英打断她，目光投向幽蓝的圣火，眼底深处有复杂的光芒掠过，
“圣女血脉，非凡俗可比。圣女之血……可解百蛊。”
桑婆如遭雷击，张大了嘴：“您是说……母蛊的追踪之能，对圣女……无效？”
桑婆恍然，随即又忧：“可这样一来，我们如何找寻圣女？王庭的人可不懂这些，他们若瞎猫碰上死耗子……”
穆英语气笃定，“王庭手段粗暴，倚仗的无非是刀兵与寻常探子。他们不懂血脉之秘，更难察觉圣女真容。”
“母蛊无反应，恰是圣女平安的证明。”
桑婆沉思片刻，点头：“属下明白了。但如此一来，我们该如何寻得圣女踪迹？被动等待绝非良策。”
穆英微微颔首：“寻找圣女，未必仅靠一蛊。风起于微末。有些戏我们也该唱一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圣女归来，天命所系，她所在之处，平静必被打破。我们需要找到的，是那打破平静的第一道涟漪。”
桑婆护法眼中锐光一闪，已然领会。
她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练的圣教礼节：“是，属下即刻去办。必会盯紧所有‘变数’。”
她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侧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圣火无声燃烧。
穆英独自立于火光前，兜帽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低语随风消散：
“归来吧，孩子……南疆的僵局，需要你来打破。”
接下来的几日，“齐七”和“阿行”这对不起眼的商贩伙计，似乎彻底融入了百脚巷的嘈杂。
百脚巷边卸货的嘈杂声，马夫的叫唤声、商贩的叫卖声混作一团。
几个穿着半旧皮甲的王庭税吏挎着刀，堵在巷子入口，挨个检查从马上搬下来的货箱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疤的老税吏，靠在旁边的货堆上，手里拎着个酒囊，不时灌上一口，脸色酡红。
“下一筐！盐？”一个年轻税吏粗声问道。
赤着上身的挑夫喘着气点头，放下沉重的竹筐。
年轻税吏用刀鞘拨开上面盖的草，戳了戳：“啧，成色还行。按新规，加征三成‘迎妃税’。折银钱，或者按市价扣下三成盐。”
挑夫傻了眼，结巴道：“大、大人……这……这盐是东家定了数的，小人做不了主啊！以往不是只抽一成吗？”
“以往是以往！”年轻税吏不耐烦，“现在北狄公主要嫁过来了，王庭上下不得打点？这叫‘迎妃税’，懂不懂？王上大喜，尔等子民不该尽心？”
他挥挥手，“少废话，要么交钱，要么扣货！后面还等着呢！”
挑夫苦着脸，哀求地看着后面船板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商人。
那商人脸色铁青，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数出些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极不情愿地递过去。
年轻税吏掂了掂，哼了一声，这才放行。
老税吏看着这一幕，又灌了口酒，浑浊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些低头忙碌、却竖着耳朵的苦力和小贩，嗤笑一声，
“嘿……娶个北边来的婆娘，阵仗比他娘打一场仗还大。”他啐了一口，“层层加码，这名目那捐税……苦了咱们底下跑断腿、磨破嘴的，更苦了这些刨食的。”
他用酒囊指了指那垂头丧气离开的挑夫和商人，“看见没？最后都得从他们骨头里榨出油来。肥了谁？还不是上头那些老爷们的胃口！”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税吏脸色微变，低声提醒：“老疤头，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老子没醉！”老疤头眼睛一瞪，随即又泄了气般摆摆手，声音低下去，更像自言自语，“老子当年跟着老大王的时候，税是税，赋是赋，哪来这么多弯弯绕……北狄……哼，那是好相与的？别引狼入室，最后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的话像一滴冰水掉进油锅，周围的人动作顿了一下。
一个正在整理货物的老伙计，粗糙的手停顿了一瞬，深深埋下头，脖颈上的青筋却微微凸起。
旁边卖炊饼的妇人，原本在吆喝，此刻闭紧了嘴，飞快地用眼角瞟了瞟税吏方向，把摊子往后挪了半步。
只有老疤头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呛咳起来，弯下腰，将那未尽的不满和忧虑，连同酒气，一起闷在了浑浊暮色里。
深夜，“迎客来”后院的矮屋内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岩伯侧耳听了听外间动静，这才凑近萧小柒和谢清行，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七爷，阿行，今天得了些信儿，乱得很。”
萧小柒抬起眼：“圣教那边？”
“是。”岩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察隆祭司手底下那几个‘黑棘’，和桑格祭司养的那帮‘账房’，前夜在城西‘老鸦庙’差点动刀子。”
谢清行笔尖一顿：“为了什么？”
“为了香火钱，还有庙后头那片杂货摊的‘平安费’。”岩伯啐了一口
“狗咬狗，一嘴毛。两边都说那地方该归自己管，钱该自己收。吵到后来，察隆的人骂桑格的人‘钻钱眼，忘了祖宗’；桑格的人反骂察隆‘莽夫误事，把人都得罪光了’。”
“推搡起来，亮了好几下家伙，幸亏巡夜的王庭卫队恰好路过，给喝散了。”
萧小柒眸光微冷：“王庭卫队恰好路过？”
“可不是恰好么。”岩伯冷笑，“我看，巴不得他们真打起来，死上几个才好。王庭那些人，乐得看圣教内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