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了缩脖子，闷声道：“还有右护法桑婆那边……她这几天，天天往大祭司那儿递话求见，听说连穆英大祭司的面都没见着。”
“今天午后，有人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圣女旧居那个小院门外头，一动不动，站了快一个时辰，背影挺得笔直，最后……还是自己转身走了。”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大祭司不见她？”谢清行轻声问。
岩伯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穆英大祭司身子不爽利；也有人说……是不想见她，其实心里也要明白见了也没用。”
萧小柒闻言微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作戏？做给谁看?
不就是那个迟迟未现身的圣女？
她抬眼看向岩伯：“这一切，祭司冲突，桑婆被拒，甚至那些恰好路过的王庭卫队都可能是在做戏？”
岩伯独眼微眯，压着嗓子：“老朽不敢断定，但……太巧了。闹得满城风雨，却雷声大雨点小。”
“七爷，或许他们寻您不着，便想用这乱象……逼您主动现身？”
谢清行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怀疑师父已在城中？”
萧小柒缓缓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若真是做戏……那这戏台，未免搭得太急了点。”
“不对。”萧小柒神色骤然一凛，猛地坐直
岩伯和谢清行都看向她。
“那日我中的寻踪蛊，母蛊本该有反应。”萧小柒语速加快，“若母蛊沉寂，他们便知——蛊术无效。由此推……”
她与谢清行目光一碰，同时低声道：“圣女血脉，可解百蛊。”
岩伯骇然：“所以他们才故意做这场乱戏，料定您已知晓自身特殊，会关注圣教内乱，从而……”
“引蛇出洞。”萧小柒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岩伯，继续留意，尤其是桑婆护法接下来的动向。”
“是。”岩伯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
油灯下，师徒二人对视间，心意已通：圣教之乱，已入骨髓。
清行搓了搓指尖沾到的炭灰，开口，声音肃然而凛冽，不掺杂一丝情绪：“黑水寨找‘血线蕨’找疯了，价钱给到五倍。赤溪寨那边，有人为了这个进林子，没出来。三个。”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看萧小柒，又垂下眼：“赤溪、芒角、巴鲁，这三个寨子今年的‘份子钱’，加了快三成。芒角寨有个老头今天来卖柴，说寨里已经饿死人了。”
“哦，还有，”他像是忽然想起，“瓦窑区那个被打的老头，今天中午有人去看他，送了药。问了挺久，谁打的，怎么打的。岩伯说，去的人是圣殿的，姓罕，大概是……桑婆护法那边的。”
“王庭那边也没闲着，弄了个‘山狼卫’，专门招枯崖寨那种跟圣教不对付的人，给钱多，看样子是防着各寨闹事。”他挪了下脚，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蹲着。
谢清行顿了顿，加了一句，像是随口补充：“对了，西边跟大周不太平，左贤王把他的象兵调过去了。就是南疆王上的那个叔叔，听说人很硬，只认王庭。”
他说完了，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鼻尖，等着萧小柒说话。
萧小柒没吭声，手指头在那张糙纸上划拉，最后停在“十八寨”那三个字上，来回摩挲。
谢清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轻声说：“师父，您看，王庭横征暴敛，老百姓快活不下去了；圣教自己人打自己人，根本靠不住；北边狄人虎视眈眈要嫁过来，里头还有黑水寨、山狼卫这些帮着王庭作恶的。”
“南疆现在……看着没动静，其实底下全是干透的柴火，一点就着。”
萧小柒“嗯”了一声，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去。
她的心思全在那“十八寨”上。
大诏城是王庭的脸面，圣教的门楼，可南疆真正的筋骨血肉，全在散在大山里的那十八个寨子。
钱粮、人手、信他们什么神……都从那儿来。
王庭的鞭子在那儿抽得最狠，圣教早年那点好，在那儿还有人记得。
岩伯白天的话在她脑子里响：“十八寨的老家伙们，不少还念着阿依娜圣女的好，说她当年是真给寨子里办事的……”
她手指头最后在“十八寨”上重重一点，抬她抬起眼，看向谢清行：“清行，我们得离开大诏城一阵。”
谢清行毫不意外：“去十八寨？”
“对。”萧小柒手指点在那三个寨名上，“盘龙、芒角、巴鲁。王庭压榨最狠，圣教影响犹存，右护法的人刚刚开始接触民情……”
“这里，或许是能最早看到涟漪，也是我们能最早搅动死水的地方。”
她快速决断：“我们以收购特定山货药材为名，前往这三寨。”
“你继续做‘阿行’，多看多记。我会见机行事。”
“师父，风险很大。十八寨虽相对疏离王庭，但眼线未必少，且寨中自有规矩，排外性强。”谢清行提醒。
“我知道。”萧小柒神色平静，
“唯有深入其中，才能摸清血脉究竟能唤起多少人认可，才能知道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
“待在大诏城，我们永远只能听到被层层过滤的风声。”
她站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夜风涌入，带着南疆特有的潮湿草木气息。
“南疆的病，根子在庙堂，症结显于乡野。”
“药，或许也得从乡野寻起。”
灯影一晃，她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竟莫名想起在大周的日子。
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朝，散朝后钻进御书房，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头疼。
明淑先生总坐在下首，捧着她圈点过的折子，一条条分析利害，引经据典，声音温和却有条理。
那时候觉得枯燥，如今在这南疆暗夜里，前路混沌，才惊觉自己那点倚仗小聪明的急智，实在单薄得可怜。
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对谢清行吩咐：“明日一早，你去寻老刀，让他准备少量盐巴、布匹和治寻常瘴毒的药材作为货品，路线按盘龙、芒角、巴鲁来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