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几位老臣面上挂不住，却也不好发作，只能把笏板握得更紧一些。
李阁老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夫家中那位也是如此。昨儿晚上翻出年轻时写的诗稿，对着老夫念了一整夜，问老夫‘这文章比你们当年那些状元策论如何’。”
他没有说下文，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惠宁帝坐在御座上，
“诸位爱卿家中老妻如此有上进心，朕深感欣慰。”
“既然章程已经定了，便照章办事。”
“礼部忙不过来，便加派人手。朕记得户部有几个闲置的书记官，先调去礼部帮忙。”
“至于诸位家中夫人的报名状——只要符合章程，一律准递。”
周望出列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义顺郡主武湘云如今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各家各户但凡有女子报名，都要找她递话、托她通融。她每日在礼部衙门被堵得走不动道，臣以为——”
他话未说完，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武湘云走了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卷宗，面色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走到殿中站定，朝惠宁帝行了一礼，又转向萧小柒：
“太女殿下，这是第一批报名的名单。臣连夜整理出来，请殿下过目。”
萧小柒接过那摞卷宗，低头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落款是“孙王氏”。
那是孙正清的发妻。
第二页是“周赵氏”周望的夫人。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她一路翻下去，那些名字她大多熟悉——哪家大人的夫人、哪家老夫人的闺名、甚至还有几位已故老臣的遗孀。
闺名一个接一个地从墨迹中浮出来，像是被岁月压了多年的旧书页，终于被一双手重新翻开。
萧小柒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萧小柒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随即微微抬眸，念了出来：
“金陵傅氏，年六十有五，愿应考。”
落款处没有写夫家姓氏，只有三个字——傅辞芳。
谢老夫人的闺名。
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文官列前方那道的身影上。
谢明远怔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
“回太女殿下，正是臣的母亲。母亲说，她这辈子已经过了一大半，年轻时也读过书、写过字，只是后来嫁入谢家，便再没有拿起过书本。”
“她说，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便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他又补了一句，“父亲说，由她去。她高兴就好。”
谢清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祖母她……当真？”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清桥。
谢清桥微微点了点头。
祖母自年轻时便有才名，也记得她偶尔翻出旧诗稿时望着窗外出神的模样。
只是从前没有路可走，她便不提了。
如今路开了，她自然要走上去。
萧小柒将卷宗合拢，放回案上，
“谢老夫人愿意一试，这是好事。女子科考要的便是这样的态度——不拘年龄，不问出身，有才便来。”
她目光落在谢明远身上，“请谢大人转告老夫人，本宫很期待她的文章。”
谢明远躬身：“臣替母亲谢过太女殿下。”
萧小柒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名单上的人，本宫都看了。诸位大人家中夫人们才情不俗，本宫很期待她们在考场上的表现。”
“礼部按章程办理，不必因为报名者身份特殊便额外照顾。”
“女子科考要大周上下看到一个公平的考场。”
“谁若是因为家中夫人报名而觉得面上无光，那是他自己的事。”
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人再说话。
武湘云站在殿中，目光在萧小柒手中的卷宗上停了一瞬，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她今日穿着赤红的朝服，那腰板笔挺的站姿与满殿的老成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大周的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长平侯府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半掩着，门前的石狮子被夜露浸得微微泛潮。
柳管家正站在门房前，与门房交代今日的采买事宜，一个小厮快步从巷口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管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只朝门房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忙，然后转身穿过庭院，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长平侯柳明昭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得紧。
他如今已是皇后柳昭昭的兄长，新帝登基后长平侯府的声望水涨船高，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风光底下压着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柳管家一眼：“什么事？”
柳管家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侯爷，大小姐回府了。人就在府外。”
柳明昭手中的信纸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回案上，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
“我们什么时候与安王府有关系了？”
管家低着头，没敢接话。
“大小姐不是早就死了吗？”
管家沉默了一瞬，随即躬身：“老奴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柳明昭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长平侯府的。”
侯府大门外，柳文娉正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荷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身边跟着贴身丫鬟春梅。
她面上神色从容，可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拢着，出卖了她那副泰然自若的外表。
柳管家带着两个门房走到门口，没有跨出门槛，只在门内站定，朝柳文娉微微拱了拱手：
“大小姐，侯爷说了——”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柳文娉的目光在柳管家脸上停了一瞬，
“柳管家，我是长平侯的大小姐。你让父亲出来见我。”
“侯爷让老奴转告大小姐，长平侯府从未与安王府有过往来。”
“大小姐若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便不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