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娉的面色终于变了。
春梅站在她身后半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大小姐，不可动怒。”
柳文娉看了柳管家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扔下一句话：“明日再来。”
次日黄昏，柳文娉的马车又停在了长平侯府门口。
这一次，柳明昭不在府中。
柳管家站在门内，正要开口说“侯爷不在，大小姐请回”，
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口拐了进来，车帘掀开，长平侯夫人莎拉探出身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柳文娉，一下子愣住了。
“文娉？”莎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不等马车停稳便掀帘下来，走到柳文娉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你怎么回来了？”
柳文娉看着母亲那双泛红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母亲。”
莎拉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女儿的手正要往府里走。
柳管家上前一步，躬身拦在了她们面前，：“夫人，侯爷有吩咐——”
莎拉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柳管家，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女儿，终于松开了柳文娉的手，
“文娉，如今你姑姑是皇后，你父亲是国舅——整个侯府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
“你父亲格外重视这些，天天说切不可给皇后娘娘和太女殿下丢脸。”
柳文娉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母亲，我知道我给父亲丢脸了。可是……”
她抬眼看着莎拉，“我真的很想念姑姑。姑姑待我那样好，我辜负了她的疼爱。”
“母亲，我想见姑姑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莎拉看着女儿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明日皇后娘娘在椒房宫设家宴，请了几位近亲女眷。你若是想去——”
她顿了顿，“明日一早，你换一身衣裳，在府门口等我。我带你去。”
柳文娉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面上却只露出感激的神色：
“多谢母亲。我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朝莎拉行了一礼，转身往马车走去。
上马车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侯府那扇朱漆大门。
门内的庭院深深，门外的街巷空空荡荡。
马车在长平侯府外的巷口拐了个弯，柳文娉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街景上。
春梅坐在她对面，替她倒了一盏温茶递过来，低声道：
“大小姐，明日进宫的事，您当真只是想见皇后娘娘一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春梅，你说如今这京城里，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春梅想了想：“自然是太女殿下。”
“太女之下呢？”
“那……是陛下和皇后娘娘。”
柳文娉笑了一下，
“皇后娘娘是我姑姑。太女殿下是我表妹。可我如今的身份，是安王的侍妾。一个被禁足在府里、无诏不得出府的王爷，他的侍妾——”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能在这京城里走动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安王府的门被关上了，可我还没被关住。”
春梅跟了柳文娉一段日子了，已经学会在听到某些话时适当地闭嘴。
回到安王府时，天色已经黑了。
柳文娉穿过回廊，经过正院时脚步微微慢了一瞬。
正院的门紧闭着，檐下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素色的，前日的热闹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安王被禁足这几日，府中上下噤若寒蝉，连下人走路都提着脚后跟。
柳文娉没有在正院停留，径直回了自己的偏院。
她关上房门，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泛白的面容。
春梅端了晚膳进来，见她换了耳坠，什么也没问，只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姨娘，先吃点东西吧。”
“去把明日要穿的衣裳备好。素净些，不必戴首饰。”
春梅应了一声。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柳文娉便已经换好了衣裳。
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料子是最素净的棉麻，没有绣花，没有滚边，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浅青色的绦带。
她站在长平侯府门口等母亲时，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洗过的玉兰，眉眼低垂，姿态温顺，与昨日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判若两人。
春梅站在她身后，低声提醒道：“大小姐，您方才在马车里换了三回衣裳，这一身会不会太素了？”
莎拉已经站在门内等着了，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脂粉，像是刻意修饰过。
她看见柳文娉走过来的身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低声道：
“你今日倒是穿得素净。”
“女儿如今是戴罪之身，去见皇后娘娘，自然要放低姿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越素越好。”
莎拉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倒是会用心。”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拉着柳文娉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长街，穿过宫门，在椒房宫外缓缓停下。
内侍进去通报时，柳昭昭正坐在案前，与几位女官核对一沓名册。
案上摊开的是一份长长的名单，墨迹尚新，每行写着一个名字、籍贯、出身、年纪。
那是礼部拟呈的、为惠宁帝扩充后宫所选的世家女子。
柳昭昭今日没有戴凤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随和了几分。
她正低着头，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在某个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随口道：“名单都核对完了？”
女官微微躬身，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站在门口的内侍便轻声道：
“娘娘，长平侯夫人携一位姑娘求见。”
柳昭昭的手指微微一顿，在名单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朱笔放回笔架上，才慢慢抬起眼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一位姑娘？”
内侍躬身道：“是。夫人只说带了一位晚辈，并未说是哪位。”
柳昭昭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名册合拢，递还给身旁的女官：
“今日先到这里。名单上的名字，本宫明日再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