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云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矮凳上削一根竹条,听到清云道长那句抱怨。
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
“道长若是不放心这边,老朽不才,倒是可以替道长走这一趟。”
“圣教那边,老朽虽多年未去,却也不算陌生。”
“陈大夫那边若是需要人手,老朽应当还能帮上些忙。”
青云道长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信纸微微晃了一下。
哎呀,怎么没想到了。
青云道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东方云的肩膀:
“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别到了圣教就让人家当菩萨供着。”
他又是想了一下,语气从未有的认真,
“你此去圣教,若有机会,不妨也看看你那孙女。”
“她虽被南疆百姓唾骂,可总归是至亲。”
“不管她之前做过什么天大的事,血缘是断不了的。”
“你若是心里还搁着那根刺,见了面,也不必急着拔。”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
其实不想让第三人听见。
这个其实是东主云心里的一根刺。
青云道长还是坦荡把它说出来了。
“嗯”
东方云算是应下了。
一旁的谢清行听到清云道长这番话。
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惊讶。
老道平时在药房里骂骂咧咧,动不动就甩脸色。
见了谁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可方才那几句话。
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带着一股热乎气。
前些日子云宗山脚下有个老农摔断了腿,抬上来的时候满脸血污,
清云道长一边骂骂咧咧说“这点路都走不稳还上山干什么”,
一边连夜替他接骨敷药,折腾到后半夜才歇。
那个老农后来逢人就夸山上的道长是活菩萨,送了好几筐山笋来。
清云道长嘴上说着“谁稀罕你这点笋”,
转头却让人把笋分给了药房里的弟子们炖汤喝。
谢清行心里悄悄记了一笔:
这老道嘴上从来不饶人,可心里头装的,比他那口药锅还满当。
云宗山脚下的村民也时常如此。。
隔三差五便有山民背着筐子爬上石阶,有时是一篮鸡蛋,有时是几把新摘的青菜,有时是一条用草绳串好的腊肉,放在山门外就走了。
清云道长从不刻意出来道谢,但若是赶上了,总会说一句“下回别带了”,说完又让人把东西收进伙房。
云宗的弟子们下山采买时,也常常被山民认出来。
不论买什么都多塞一把葱或几颗果子,口里说着“道长是好人,你们也是好人”,
语气朴朴实实的,不带半点客套。
久而久之,云宗在山民口中的名声越传越广。
连隔壁几个镇的村民偶有头疼脑热,也愿意多走几里路到山上来求一帖药。
清云道长嘴上嫌麻烦,可每一回都看了。
该开的方子也一帖没落下,像个揣着一肚子不耐烦的菩萨。
刀子嘴,豆腐心。
圣教的山门比云宗矮一些。
石阶也窄,两侧的松柏却更老,枝干虬结。
东方云朝守门的弟子递上信物,便沿着石阶向内走去。
经阁的门半掩着,陈华清正坐在案前翻一卷旧抄本。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东方云,目光里划过一丝意外,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道长那边走不开吗?”
东方云在案前坐下来,“他确实走不开,让我先来一趟。”
“你信里说的那个事,老夫大概有些想法,想着当面说比写信清楚。”
陈华清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把那卷旧抄本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昨晚翻到的,里头有一段关于圣女灵力与归墟之杖共鸣方式的记载。”
“虽然缺了半页,但大致轮廓还在。”
他等东方云接过书卷,又道:
“我听桑婆说,当年的归墟之杖与圣女关系极为密切,几乎不可分离。”
“可如今杖回圣教,小柒却迟迟无法与之接通。”
“老夫在想,会不会问题并不在杖本身,而在她体内那股力量的经脉走向上。”
东方云低头看了一会儿,缓缓道,
“云宗其实也是圣教的一支。”
“百年前圣教败落,圣教护法不忍传承就此断绝,才带着一批典籍另立门户。”
“说是另立,可骨子里的根还是圣教的。”
他说着,目光落向窗外石壁上的光影,
“只是后来云宗经过了几十年的发展,又借与王室联姻站稳了脚跟,势头渐渐压过了圣教。”
“若不是前几年小柒携归墟之杖强势回归。”
“圣教恐怕还在谷底沉浮,难以恢复如今的地位。”
陈华清听完,把手里的笔搁下,朝东方云示意: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人出了经阁,沿着回廊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扇窄门,来到英灵祠。
陈华清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站定,侧身让出前方的视线:
“这些画像里,左侧的几幅都是圣女。”
“最左边那幅是初代圣女,中间几幅是历代传承,而末尾那几幅——你细看一下。”
东方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画像中的女子穿一件素色长袍,眉眼温和,神态平静,只是右手空空如也。
他看了片刻,声音放缓了几分:
“这就是归墟之杖丢失那一代的圣女?”
“对。”
陈华清站在他身侧,“百年前那场变故之后,圣教典籍被焚毁大半,传承几乎断裂,连圣女画像都未能完整保留下来。”
“这一幅能留到今天,已是不易。而其余几位圣女手中的杖身纹路,与历代圣女的灵力记载之间,存在某种微妙的对应关系。”
他说着,将一卷随身携带的旧手稿展开,递到东方云面前,
“这是老夫这几天从零散旧档中整理出来的。”
“左侧是历代圣女的在位年份和大事记,右侧是对应画像中杖身纹路的简笔描摹。”
东方云接过那卷手稿,低头看了片刻,目光从那幅空白右手的画像,移向前面几位圣女手中清晰可辨的杖身纹路。
“这么说来,归墟之杖不仅是力量的象征,更像是一把锁。”
“锁?”
陈华清微微侧过头,在等他往下说。
东方云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幅画像上:
“锁住某些东西,也锁住某一层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