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云在那幅空着右手的画像前站了很久。
画中女子那双沉静的眼睛。
像是在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与她对望。
过了好一会儿，东方云才微微侧过头来，
“你有没有想过，归墟之杖或许不是‘认主’，而是在‘选主’？”
陈华清听到这句话，走近了两步：
“怎么说？”
东方云伸手指了指前面几幅画像中圣女手中杖身的纹路：
“你看这些纹路，每一幅都不太一样。”
“它反而像一面镜子，映出持杖者的灵力状态。”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搭在案沿上，
“若是这样，那如今小柒接不上归墟之杖，并非她灵力不足，而是杖还没‘看’到她的灵力走向。”
陈华清缓缓点头，“倒是我此前没有想过。”
两人又对着那幅画像和手稿讨论了一阵。
东方云把那卷手稿小心收好，像是怕折到纸角，目光从画中圣女空置的右手上移开。
忽然问了一句：
“对了，桑婆可在殿中？”
“有些关于圣教旧制的事，想当面问问她。”
陈华清抬头看了他一眼：
“桑婆这两日都在圣殿守着归墟之杖，你直接过去便是。”
桑婆正坐在圣火台侧面的蒲团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守着那道火焰的节奏。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睁开眼，见是东方云。
神色并无意外，只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你来得倒是快。陈大夫那边，有进展吗？”
东方云依言坐下，把方才在英灵祠的发现大致说了一遍。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倒是让老身想起一件旧事。”
“当年归墟之杖丢失之前，最后一位真正使用过它的圣女，曾留下过一句话。”
“她说：‘杖不认路，只认血。’”
东方云听到“血”字时，脸色微动，
“此处的‘血’所指为何？是圣女血脉，还是另有他指？”
“老身早年也以为是指血脉，老身的姐姐阿依娜圣女后来翻遍旧档才渐渐明白——她说的是蛊王。”
她微微抬眼看向东方云，“归墟之杖认的，从来不是人的血脉，而是蛊王的血。”
“历代圣女体内皆有蛊王寄生，杖与蛊王本为一体，所以圣女能持杖。”
“可小柒殿下体内的蛊王虽已苏醒，与归墟之杖之间却尚未重新接通。”
“杖认得蛊王的气息，却认不得如今还在它体内的那一缕尚未完全归位的灵力。”
“因为那一缕灵力，还没真正融入蛊王的‘血’里。”
东方云坐在蒲团上，里，放在一处慢慢琢磨。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如此说来，要解决小柒与归墟之杖之间的断层，关键不在她如何练灵力，而在如何让她与蛊王的融合更彻底。”
桑婆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合了一下眼。
东方云已经在这间不算大的殿室里待了四天了。
他每天清晨推门进来，在案前坐定。
把前一日描了一半的草图摊开，对着墙上那些画像一笔一笔地核着。
他看得很仔细。
有时一幅画能看上一个多时辰。
他总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抓到了什么，但又好像没有抓到。
这种感觉是最痛苦的。
到了第五天，他把那 些描好的草图并排铺在案上，退后半步。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走上前，俯身凑近看了看其中一幅的边缘。
直起身时轻轻叹了一口气。头，等人来对了。
桑婆是午后来送茶水的。
她端着一只旧陶壶，搁在案角，目光扫过那些叠放整齐的草图，
他对面坐下，等着他自己开口。
东方云把那叠草图推到她面前，
“这几天老夫把所有能看清的画像都描了一遍。”
“乍看之下，每幅画的眉眼、姿态、服饰都有所不同，可细看下来，这些不同其实都在同一套框架里变化——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不同时期的衣裳。”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其中一张草图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唯独这几幅，神态与结构都与其他几幅有明显差异。”
桑婆低头看了看他点的那幅草图，像是也在端详那道差异。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当年圣教遭逢变故时，原画被毁，后来是弟子凭记忆重绘的。”
她抬眼看向东方云，
“你的眼光，比老身想象的更准。”
东方云没有接这句夸赞，而是把视线从画上移开，看向桑婆：
“这些画若是能带一份回去，让云宗那边的人一起参详，或许能快一些找到线索。”
桑婆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排书架前。
在第三层靠左的位置停住，抽出一册略显厚实的旧簿子，回身递给他：
“这是当年一位老画师临摹的拓本，比你现在描的草图更细致。你若用得着，便带回去。”
东方云接过来，随手翻开一页，纸边已经泛黄，笔画却依旧清晰。
他合上簿子，朝桑婆拱了拱手：“多谢。”
天色将暗时，东方云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他还是来时的那个包袱，只是里头多了一册旧拓本和一卷描好的草图。
他背好包袱，桑婆正在等他。
“既然已经到大诏了，为何不去见一见云妃？”
东方云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慢了一些，
“云锦既然已经嫁入王宫，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做了什么，她自己清楚。”
“少主已经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救了她一命，那是少主宽厚。”
“至于往后她如何安置，全凭少主与少夫人做主。老夫绝不异议。”
东方云回到云宗时，提着那册旧拓本，径直朝药房走去。
果不其然，清云道长正蹲在门口捣药，手里的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 。
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像是临时拼凑的。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圣教住下了。”
东方云也不答话，进了药房把包袱放在案上。
解开系绳，拿出那册旧拓本放在案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