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管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老爷，她好歹是……”
左丘战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听不懂？”
“我让你把她赶出府去。”
“一个粗使丫头，也敢在栖若院里生事，还嫌府里不够乱？”
拓管事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了声“是”。
他退出门去，把哑妹带到了府后角门。
哑妹裹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脸还有些肿。
拓管事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塞进她手里，
“走吧。别回大都了。”
“往北走，找个村子先落脚。”
哑妹攥着那几两银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空荡荡的 。
其实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拓管事见哑妹的背影消失在角门，才慢慢朝后院马厩走去。
马厩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正蹲在地上给马添草料，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
“拓叔，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
拓管事摆了摆手，把他拉到马厩旁的角落里，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
“小六，你替叔跑一趟腿。”
“你手脚快，但你不能让旁人知道。”
小六见他神色不对，也收了笑，认真道：
“拓叔您说。”
“青石村那边，你知道地方吧？”
“就在大周和北狄交界那头，往药王谷方向偏北的岔路上。”
拓管事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小六手里，
“你骑快马先去一趟，在村里租一间空屋。”
“屋子不用大，能挡风遮雨就成，最好靠大周那个慈济堂，别太显眼。”
“有伤那个慈济堂可以免费治。”
“租好了，把里头收拾干净，铺盖炭火都先备齐。”
小六接过荷包，掂了掂，有些疑惑：
“拓叔，这是给谁住？”
拓管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片，上面写着地址和那户人家的名字，
“到了村子，找这户人家。”
“屋子租下来之后，每隔几日送些米面柴炭过去。”
“别一次性送太多，分着送，像是寻常走亲戚。”
“别跟村里人多话，送了东西就走。”
小六把纸片收好，点了点头：
“我明白。可拓叔，这人到底是……”
拓管事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打断了他：
“让你别问。你只管办事。”
“要是路上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替南边来的客商跑腿的，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摆了摆手，“那丫头身子弱，别让她冻死饿死在路边。”
“旁的，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小六没有再追问，把马牵出来，麻利地备好鞍子，翻身上马，朝拓管事拱了拱手：
“拓叔放心，三天之内我把事办妥。”
说完一夹马腹，朝府后角门的方向去了。
哑妹在青石村住了几天。
那间空屋是村里一户人家废弃的旧柴房改的，四面透风，屋顶漏雨，勉强能挡个风雪。
拓管事派去送东西的人每隔几日来一趟，搁下米面和炭火便走，不跟她多话。
哑妹也不跟人说话。
如今更是整日缩在屋里，除了烧火做饭，便裹着那件旧棉袄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她想阿石。
阿石挑水时露出的那截结实的小臂。
弯腰劈柴时脊背绷出的线条。
她在灶台后头看了他好多天，怎么看也看不够，
越看越挪不开眼。
那天夜里，她烧了一桶热水搁在净房，
躲在暗处等他来。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只想碰他一下。
就一下。
却被发现......
这几日，她的身子越来越有些撑不住了。
起初只是咳嗽，咳得胸口发疼。
后来开始发热，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连烧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实在渴得受不住，想出门去寻些水。
青石村偏远，水源只有村东头一口老井，离她的柴房有大半个时辰的路。
她披着那件旧棉袄，踉踉跄跄地出了门，走了没几步便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雪像是变成了棉花，
怎么踩都踩不实。
她撑着路边一棵枯树站了一会儿，树皮上的霜化了，湿漉漉的，她攥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她倒在了路边的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雪面。
阿香正好赶着牛车从又附近村庄收药回来。
车上装着刚从山民手里收来的几味草药。
她远远看到路边的雪地里有个东西。
起初以为是冻死的野狗，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她跳下车，蹲下身去，把那人的脸从雪里翻过来。
吓了一大跳。
是个瘦得脱了相的年轻姑娘，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额上烫得厉害。
阿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一丝极细的气，像是随时会断。
她二话不说，把那人抱上牛车.
用自己身上的棉袄裹住她，赶着车便朝药王谷的方向奔去。
到了谷口医馆门前，阿香把车停稳，朝里头喊了一声：
“陈爷爷！快来人搭把手！”
陈华清正坐在案后，听到喊声抬起头来.
见阿香从车上拖下一个人来，连忙朝后头喊了两个伙计出来帮忙。
两个伙计把哑妹抬进医馆，搁在靠墙的一张竹榻上。
阿香喘着气，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陈爷爷，我刚刚在路上看到这个姑娘晕倒了，”
“她好像还有些气息。”
“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陈华清走到榻前，伸手拨开哑妹脸上的乱发，看了看她的面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然后三指搭上她的脉门。
他按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手指从她的手腕移到另一只手，又重新按了一遍。
阿香站在旁边，看着陈华清的脸色，心里也跟着紧了起来：
“陈爷爷，她怎么样？”
陈华清把哑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臂，手臂内侧有一片淡淡的青紫色斑痕，像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
他用手指在那片斑痕上按了一下，斑痕没有褪色，反而颜色更深了些。
他收回手，把袖子放下来，
“这姑娘病得很严重。”
“应该说是......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