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愣了一下：“中毒？”
陈华清点了点头，
“这种毒不是普通的毒。”
“普通毒物要么从口入，要么从鼻入，要么从伤口入。”
“可她身上的毒是从内里生出来的，应该是有有人长年累月地给她喂了某种东西，把毒养在了她的经脉里。”
“这种手法……”
“应当来自内廷。”
阿香吃了一惊：
“内廷？陈爷爷，你是说宫里的人给她下的毒？”
陈华清把哑妹的手重新放回榻上，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小瓶。
他一边用银匙从瓶里舀出药粉，一边对阿香说：
“先别管毒从哪儿来。眼下要先把她的烧退下去，再想办法把毒逼出来。”
“这姑娘底子薄，拖不了太久。”
“你去找青云道长，就说我这里有一个棘手的病人，请他过来看看。”
阿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医馆。
陈华清把那勺药粉倒进碗里，用温水化开。
又取了一根干净的棉布条，蘸了药汁。
一点一点地润在哑妹干裂的嘴唇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哑妹的睫毛颤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
她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起来。
头顶是陌生的木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炭火的暖意。
她眼睛一睁，看到身边围着三个人。
两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姑娘。
两个老头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衫，
一个胡子花白，
一个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
可两人的目光都清亮得很，正低头看着她。
那胡子花白的老头先开了口，声音洪亮，不绕弯子，
“姑娘，你醒了？你可知自己身上中了毒？”
哑妹一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却什么字也吐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那老头。
青云道长把眉头拧了一下，朝旁边那个皱纹深的老头看了一眼。
陈华清上前半步，语气比青云道长温和了许多，
“姑娘，你可知道这毒是什么时候中的？”
“从小就有，还是后来才有的？”
哑妹又摇头。
她想了想，伸出枯瘦的手指朝自己胸口比了比，又比了个很小的手势，像是在说“很小的时候”。
陈华清看懂了，微微点头，又接着问：
“你是不是原本会说话，后来才变得不会说了？”
哑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伸出手去，攥住了陈华清的袖子。
眼泪大把大把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颈，她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啊啊”声。
她越急越说不出，越说不出越急，最后整个人抖成一团，攥着陈华清袖子的手。
一旁的阿香连忙上前轻声安慰说，“不急，他们都是好人。”
青云道长在旁边看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急。你这毒听起来挺骇人，不过你遇到老道了，便不算什么事。”
“能说话的时候能说，往后也让你能说。”
他说完这句，偏过头去朝陈华清看了一眼，
“是内廷的手笔。”
“经脉被毒封了，把声脉堵死了。”
“不算多高明的手法，可胜在阴损，下毒的人从根上没想让她开口。”
陈华清把哑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掰开，又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娘，你现在身子太虚，先别费力气。”
“我且问你——你可否写下你的姓氏，还有家人？”
他说着朝门口站着的道童招了招手。
那道童连忙跑出去，不一会儿便捧了纸墨笔砚进来，在榻边的小几上铺开。
陈华清把一支蘸了墨的细笔递到哑妹手里，又把那张裁好的白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哑妹攥着笔，手抖得厉害。
她低着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画都带着力气，仿佛要把纸面戳破。
陈华清和青云道长站在旁边看着，先没当回事，
可等那三个字慢慢成形，
两人的目光同时定住了。
左。丘。若。
陈华清的眉头猛地一跳。他抬起头来。
青云道长也盯着那张纸，胡子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嘴。
哑妹写完那三个字，把笔搁回小几上，肩膀微微塌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
青云道长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左丘若。丞相府的三小姐。”
陈华清眉头越拧越紧。
“太女殿下顶着这是她的名分，而正主本人正在这。”
“若是左丘若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拓跋图娶的就是个冒牌货，栖若院那位便再也藏不住了。”
青云道长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停在窗前，
一会儿才开口：
“要问一下谢老。”
“谢公？”陈华清抬头看他。
青云道长转过身来，
“左丘若中毒多年，谁下的毒，为什么下毒，左丘战知不知道，拓跋图知不知道。”
“这些事牵得太深。万一传出去，后果不敢想象。”
“谢公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比我们看得明白。”
“还是得他拿主意。”
陈华清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去，朝门口喊了一声：
“阿香！”
阿香应声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陈华清接过药碗搁在几上，
“把她挪到里院去。里院那间东厢房收拾出来，加两个炭盆，被褥要厚的。”
“从今日起，她由你亲自照看，药和吃食都不经外人的手。”
阿香愣了一下，看看榻上那个瘦小的姑娘，又看看陈华清和青云道长的脸色，只点头应了声“是”。
哑妹被阿香和道童扶着往里院走时，脚步还是虚的。
她走到门口时，朝陈华清和青云道长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香把她扶走了。
青云道长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把方才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来。
他拍拍胸脯对陈华清道，
“现在丞相府的三小姐左丘若，就是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