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开济和桑婆对视了一眼，起身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后山那条通往地牢的窄道朝北面走去。
地牢修在药王谷最北边的山壁里。
入口藏在一片枯黄的藤蔓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守地牢的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姓赵。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是当年在战场上落下的。
他正坐在入口处，远远看到青云道长带着两个人过来，连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道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统领拱手行了一礼，目光从桑婆和谢开济身上扫过，见是两位生面孔，但气度不凡，便也没有多问。
青云道长摆了摆手，
“带老道下去一趟，见一个人。”
赵统领微微一愣：“见谁？”
青云道长道：“拓跋赤术。”
赵统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柄攥了攥。
青云道长见他犹豫，眉头一挑：“怎么？不能见？”
赵统领连忙摇头：“道长说笑了。您是大周第一圣手，太女殿下的师父，这药王谷上下谁不知道？”
“只是那拓跋赤术在地牢最底层，关了好几年了，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哑巴老周，”
“谁也不跟他说话。”
“道长若要去，属下自然不敢拦，只是……”
他把声音压低了些，
“那人脾气怪得很，前年还有人去审他，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道长若要下去，还请当心。”
青云道长哼了一声，把手一摆：
“骂人？”
“老道这辈子被人骂得还少？”
“带路。”
赵统领不再多言，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领着三人穿过那道窄门，沿着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朝地牢深处走去。
石阶又窄又陡。
两壁的岩面上渗着水珠，把墙壁洇得黑沉沉的。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石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赵统领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尽头还有一扇门，
比方才那扇更厚。
赵统领走到第二扇门前，没有再开锁，只朝里头指了指：
“就在里头。”
“属下在外头候着。”
青云道长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那扇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缓缓朝内滑开。
拓跋赤术靠在石壁上，听到铁门开启的声响，眼皮都没抬。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白掺杂，已经很久没梳过了。
身上的囚服洗得发白，脚上锁着一副粗铁镣。
链子末端钉在墙根的铁环上，只能勉强走到牢房中央。
他闭着眼，像是没听见有人进来。
可等青云道长的脚步声停在牢房中间。
他声音沙哑干涩，
“你还敢来？”
“若不是你用药，老子怎会栽在你手里？”
青云道长背着手站在牢房中间，把道袍下摆掸了掸。
一副老顽童的模样，连演都不想演，
“假冒胡太医就行，老道用药就不行？”
“你当年在战场上给人家下蛊的时候，怎么不说‘用药不算本事’？”
拓跋赤术被这话呛得一噎，睁开眼来瞪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凶光。
他哼了一声，把脸偏过去，
“你们无事上这来？”
“是不是要看我笑话？”
“老子告诉你，老子没那么容易倒的。”
桑婆这时从青云道长身后走了出来。
她站在牢房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看着拓跋赤术，
“数载不见，国师别来无恙。”
拓跋赤术听到“国师”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来，眉头越拧越紧，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是圣教的那位护法？”
“穆英手底下那个？”
青云道长在旁边一摆手，带着夸张的表情：
“什么护法？如今桑婆可是南疆圣教的大祭司。”
拓跋赤术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呆住了。
他把桑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珠子转了两转。
桑婆没有理会他的打量，
“前些日子，北狄的国师公上遥……”
她故意停在了这里，定晴在拓跋赤术脸上，像是在等他反应。
“北狄国师公上遥”这几个字一出口。
拓跋赤术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上的铁镣哗啦一声扯紧了。
链子绷得笔直，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五官挤在一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凭他也配？”
青云道长见火候到了，连忙往前凑了一步。
站在离铁栅最近的地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配不配难说，可如今他可是北狄王庭最受尊敬的大大大……国师。”
他把“大”字拖得老长。
“王庭上下，谁见了不称一声公上国’？”
“连拓跋图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国师大人。”
“他在北狄的排场，可比你当年大多了。”
拓跋赤术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铁镣哗啦哗啦地响。
锁在脚踝上的铁环把皮肉磨出了一道红痕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只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我要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沙哑而尖锐，在石壁之间撞出回音，
“我要出去！”
“那个位置是我的！”
“他算什么东西！当年他站在我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他连《魂索》第一重都练不成！”
“他凭什么！”
谢开济一直站在青云道长身后半步的位置，负着手，一直在看着拓跋赤术的变化。
这时他往前迈了一步。
面容被壁上的火把映得得半明半暗。
拓跋赤术定睛看了他一眼，忽然认出了什么，
“原来是你。”
“是我。”
“大国师当年与青风上人的那一场比试，当真让老朽大开眼界。”
“老朽至今还记得，大国师在北海边上布下九重音锁阵。”
“ 青风上人用了三天三夜才破开。”
“那一场之后，青风上人回到京城，闭门参悟了整整一年。”
拓跋赤术听着这话，脸上的神色微微松了一瞬，
那段往事让他找回了一点当年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