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烨磊把端水碗碗搁回矮几上。
“这么急？大婚不是还有两日吗？”
曲嬷嬷无奈地摇摇头：
“你脚程快，跑一趟大皇子府，找大皇子。让他赶紧进宫去，看大王那边到底什么意思。”
东方烨磊听完，看了看小柒。
小柒靠在枕上，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紧紧的。
他连忙脸上露出一副为难又无奈的模样，
“不是小的不愿意替嬷嬷跑这一趟。您看这三小姐……她这哪能离得开我？”
他说着，微微抬起右手。
那只手刚一动，小柒的手便跟了上来。
五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比方才更紧了些。
曲嬷嬷看着那只攥得紧紧的手，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外头廊下传来屈公公不耐烦的催促声：
“曲嬷嬷，时辰不等人。大王的旨意，谁敢耽搁？”
曲嬷嬷朝外头回了一声：
“公公稍候，老身这就来。”
她自言自语道，
“血鹰卫已经被大王收回了。”
“外头那些侍卫撤了大半。”
“你若是走不开，我让具嬷嬷到前院找阿善，让他赶紧去大皇子府报信。”
东方烨磊点了点头。
曲嬷嬷转身掀帘出去了。
东方烨磊坐在榻边，低下头去，把他方才那副为难的模样收了个干净。
嘴角微微绷着。
北狄王收回血鹰卫。
大王下旨召小柒进宫。
大王亲自过问这门婚事。
这说明谢清桥派人与拓跋寺秘密沟通有效的。
还魂草对于拓跋寺而言可是......
北狄王那么多皇子。
拓跋图再能干又能怎么样。
如今他好了些 ，第一件事就是把拓跋图在栖若院的布置卸了大半。
血鹰卫是拓跋图的人，
大王收了血鹰卫，就等于把栖若院的守卫从拓跋图手里接了过来。
可大王为什么要召小柒进宫？
教礼仪？
教什么礼仪。
这拓跋图早以三小姐病体不适拒了吗？
他现在不能走。
小柒离了他不行。
他得跟着进宫。
曲嬷嬷到了外院，把具嬷嬷拉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具嬷嬷听完，脸色也变了，转身便朝前院跑去。
不多时，阿善被具嬷嬷从廊下拽了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系着外衫的带子，脸上还带着刚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迷糊。
屈公公站在院门口，看着具嬷嬷匆匆跑出去，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他把手里那卷旨意交给自己带来的两个壮实嬷嬷，朝正屋方向扬了扬手：
“请三小姐上轿。”
两个嬷嬷进了正屋。
她们走到榻前，一左一右弯下腰去，想要伸手去扶小柒。
其中一个人的手刚碰到小柒的胳膊，小柒整个人猛地一缩，随即一挥手。
那一挥看着很轻，可那嬷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似的，朝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个嬷嬷还没反应过来。
小柒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朝外一甩。
那嬷嬷被她甩得踉跄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两个嬷嬷在地上捂着胳膊腿直叫唤：
“这三小姐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屈公公在廊下听到动静，快步走进来。
有些吃惊，扫了一眼地上那两个狼狈的嬷嬷。
又看了看坐在榻上纹丝不动的小柒。
瞬间这脸色沉得像要滴水。
他眼里有了一种压不住的火气，又无法牵怒于小柒。
只得朝曲嬷嬷厉声道，
“曲嬷嬷，你也是宫里的老嬷嬷了。”
“这三小姐的规矩怎么这么差？”
“见了生人就动手？往后大皇子妃可是要当王后的人，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曲嬷嬷只得陪着笑脸，朝屈公公福了一礼，
“屈公公息怒。三小姐在别院中长大，不曾见过生人，自小性子就独些。她不是故意伤人的，只是认生。”
屈公公听完，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气，
“认生？”
“再过两日就是大婚了！”
“认生能当饭吃？”
他把袖子一甩，正要再说什么，眼神忽然在榻边那道灰布短褐的身影上扫来扫去。
东方烨磊坐在脚踏上，一只手还搁在膝上，另一只被小柒攥着。
他垂着头，缩着肩，一副乡下人的样子，怯生生地不敢看屈公公。
屈公公忽然问了一句：
“平日都这样？”
曲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东方烨磊，连忙上前行礼，“回屈公公的话，平日只得阿石跟在她身边，她会听些。”
“三小姐只认他一个人。”
屈公公在榻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掂量着什么。
外头廊下传来车马的声音，那是阿善已经跑出了院门，朝大皇子府的方向去了。
屈公公知道不能再拖。
大皇子若得了信赶过来，这道旨意就不好传了。
他只得吩咐曲嬷嬷：“让这个阿石跟着三小姐一起进宫。”
“他机灵点，不要惹大王生气。否则，咱家也护不住他。”
曲嬷嬷连忙点点头，朝东方烨磊使了个眼色。
东方烨磊站起身来，弯下腰去，一只手托住小柒的胳膊。
一只手仍被她攥着，把她从榻上慢慢扶起来。
曲嬷嬷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大红色的厚外衣，把小柒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在她腰间系了一条厚绸带。
屈公公转身出了正屋，被外头的冷风一激，
才发觉自己方才在屋里屏了多久的气。
他回头朝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帘已经垂了下来。
可帘后那道大红色的身影还在他脑子里晃。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见过的美人不算少。
可方才那位三小姐裹在红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清清冷冷的，很是少见。
颇有雪山神女的风彩。
难怪大皇子那般执着，非她不娶。
这般模样的女子，搁在谁手里都是个祸水。
可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眉眼，那轮廓......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中，终究没想出来。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说不清的疑惑甩开。
不想了不想了，办正经事要紧。
这时辰有些晚了，耽误了，大王又该发脾气了。
伴君如伴虎。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
这道理比谁都懂。
他甚怀念大王那几年躺在床上昏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