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王醒了。
他得时时刻刻提着心，稍有不慎。
起昨夜那顿碎瓷，想起自己扇在脸上的那十几个耳光，嘴角到现在还火辣辣的。
这青叶公主不就是例子？
如花似玉的身子，大王也不心疼，说抽就抽，说打就打。
连个台阶都不给留。
还有那个云娘。可提了位份又怎样？
恩宠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个嬷嬷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东方烨磊扶着小柒上了马车，帘子垂落时。
小柒从帘缝里伸出手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屈公公领着小柒一行人穿过王宫的侧廊，朝北狄王的寝殿方向走去。
宫道很长，两侧的宫墙高耸，把天光切得只剩窄窄一条。
贴着喜字的红灯笼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东方烨磊扶着小柒换坐上了轿，一只手仍被她攥着。
他看了看前后那十几个佩刀的宫卫，压低了声音，朝屈公公那边凑了半步：
“公公，这似乎不符合规矩。”
屈公公脚下没停，
“什么规矩？”
东方烨磊道：“三小姐还未大婚，按规矩，不该在婚前入宫面圣。若传出去，怕是……”
他话没说完，
“王上的旨意，才是最大的规矩。”
“收起你的心思，跟着走就是。”
东方烨磊的手在袖中悄悄攥了一下。
他方才那句话是故意说给屈公公听的。
想试探一下这道旨意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屈公公的回答滴水不漏。
可那滴水不漏反倒让他更不安了些。
若真是大王亲下的旨，何必派一个内侍悄悄来栖若院带人？
若真是教礼仪，何必连血鹰卫都撤了？
一行人拐过一道宫墙，再往前就是通往寝殿的长廊。
刚走到长廊入口处，前头忽然闪出一行人影。
为首的是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女子，身后跟着四个身材壮实的嬷嬷和两个佩刀的侍卫。
那女子微微侧着身，像是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屈公公抬头一看，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青叶公主。
拓跋青也看到了他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朝屈公公微微点了一下头，
“屈公公，这是要把人带到何处去呢？”
屈公公停下脚步，把小柒那顶轿子挡在身后，弯腰行了一礼：
“回公主，奉大王口谕，带三小姐入宫觐见。”
拓跋青扫了一眼落在轿帘后面那道被红裘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笑了一声：
“后日就是新娘子了，还这么羞于见人？”
她说完，朝身后一个嬷嬷偏了偏头。
那嬷嬷会意，几步走上前来，伸手便要去掀轿帘。
屈公公连忙侧身拦在前面，两只手张开，把那嬷嬷的手挡了回去：
“公主，这是大王指定要见的人。”
“没有大王的旨意，谁也不能把人带走。”
拓跋青把两只手拢进袖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屈公公。
“屈公公，你可忘了，那道手谕是谁拟的？”
屈公公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弯得更低了些，
“是公主殿下。”
拓跋青把下巴微微抬起，
“既是本宫拟的，人交给本宫，不妥吗？”
屈公公一个字也说出不来。
他不能说他昨夜已经把这道手谕呈给大王看了。
只能把身子挡在轿前，一步不让。
拓跋青见他如此的不识好歹。
朝身后那两个佩刀的侍卫抬了抬下巴，
“把屈公公请到一边去。”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屈公公的胳膊，把他从轿前拖开。
屈公公被拖得踉跄了两步，嘴里却不肯停，
“公主三思！公主三思！”
拓跋青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被架住的屈公公，
“三思？”
“如今本宫不想再像从前一样，活得连狗都不如。”
“屈公公，你可知这个中的滋味？”
屈公公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
他不再挣了，只把膝盖弯下去，
“请公主慎行。”
拓跋青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她没有再理屈公公，朝小柒那顶轿子走去。
走到轿前时她停了一步，伸出手。
直接朝身旁侍卫腰间抽出了那柄刀。
她把刀架在屈公公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肉，只要再进一寸，就能见血。
屈公公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额角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东方烨磊站在轿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低下头去，用只有小柒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柒儿，莫怕。”
东方烨磊抬起头来，正打算上前一步，把屈公公从那把刀底下捞出来。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一群嬷嬷，个个脚步轻快，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宫里穿堂过院。
那女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秀。
拓跋青看到她时，脸上的神色变了一瞬，刀还架在屈公公脖子上，可那手腕已经不如方才稳了。
她带着几分不屑，
“原来是吉妃娘娘。”
吉妃娘娘没有理她这句带着刺的招呼。
她走到近前，站定，
“奉大王口谕，令屈公公速将丞相府三小姐带至勤政殿。”
拓跋青听完，把刀从屈公公脖子上收回来。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吉妃，
“云娘，不要给脸不要脸。”
吉妃娘娘听到这三个字，脸上的神色仍旧没有变。
她朝那群嬷嬷挥了挥手。
那群嬷嬷得了示意，一拥而上。
两个人去扶屈公公，两个人去掀轿帘，两个人挡在拓跋青带来的侍卫面前。
拓跋青刀还在手里，可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拓跋青气得跺了一下脚，朝那道素色背影扬声喊道：
“吉妃娘娘好大的口气！”
“如今有拓跋月撑腰，娘娘这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吉妃娘娘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
“是啊。在这宫里，母凭子贵还少吗？”
“只可惜，我儿争气，做母亲的才跟着享福。”
她把话说完，目光从拓跋青脸上扫过。
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去，
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尽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东方烨磊跟在小柒身旁，一只手仍被她攥着。
他在心里暗暗道：幸亏我家娘子是太女，东宫里仅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