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有两只小羊不肯张嘴。
王铁军用温水擦过嘴边，又挤出一点羊奶让它们舔到。
小羊尝到奶味，终于本能地凑了过去。
根儿蹲在围栏外看了半天。
见小羊重新站起来，他高兴地朝卓玛喊。
“阿妈，它会吃奶了！”
“看见了。”
卓玛脸上也带了笑。
这时候，周成骑马带着公社畜牧站的老兽医赶了过来。
老兽医下马时，额头都出了汗。
“听说一夜倒了十几只羊？”
“没倒。”
魏强立即纠正。
“军哥都救回来了。”
老兽医没听他吹，进圈逐只检查。
先看过受寒的小羊。
又听过那几只呛水小羊的呼吸。
最后走到两只母羊旁边，查看扎针的位置。
看完，他抬头望向王铁军。
“你分的？”
“嗯。”
“放气也是你做的？”
“以前看过些兽医书，也跟人学过。”
老兽医伸手按了按母羊的腹部。
“位置没错，时辰也没耽误。”
他又指向挡风棚里的小羊。
“这几只若全按受寒灌热水，那三只呛进去泥水的，情况只会更重。两只母羊也一样，再拖半天，至少得折进去一只。”
老赵听得一阵后怕。
“我刚才还真想一块灌水。”
老兽医瞥他一眼。
“牲畜不会说话，瞧着都蔫，不代表病都一样。”
他重新看向王铁军。
“你这不只是看过几本书。”
“下手也稳。”
周围几个年轻牧民原先只知道王铁军枪法好、力气大。
这会儿再看他，眼神又有些不一样。
魏强站在一旁，满脸得意。
仿佛被夸的是他。
“我早说了，军哥啥都会。”
王铁军给了他一眼。
“你会不会？”
“我会按羊。”
“那今天这两只母羊归你盯。两个时辰摸一次肚子，重新发胀便叫人。”
魏强脸上的得意顿时没了。
“军哥，我还得回去接秀芝呢。”
“我回去。”
王铁军洗净手，看过天色。
“你留下。羊群刚稳，孟克后半夜又值了守，这边得有个熟悉前后情况的人。”
魏强想了想，只能点头。
“那你跟秀芝说，我这边安顿好就回去看她。”
“你这句话，她昨儿已经听过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
魏强也不在意。
“多说一遍踏实。”
王铁军把黑旋风牵过来。
出发前，他又把各处安排了一遍。
齐国安盯水口和草场。
孟克补觉到中午，下午接夜巡。
苏日娜负责照看那几只病羊。
孙晓梅记录用药和恢复情况。
事情交代清楚，他才翻身上马，往村里赶去。
黑旋风脚程快。
不到晌午，王铁军便回到了村里。
他先去了魏强家。
院门开着。
孙晓梅正帮李秀芝把被褥卷起来，墙边停着一辆收拾好的马车。
车板上铺了两层旧毡。
毡子上面又叠着褥子。
靠车帮的地方还捆了两只装衣裳的布包，生怕路上风大，将李秀芝吹着。
李秀芝听见马蹄声，扶着门框走出来。
“军哥，你回来了？”
“嗯。”
王铁军下马，先朝屋里看了一眼。
“身上没不舒服吧？”
“没有。昨晚晓梅陪着我，睡得挺踏实。”
孙晓梅从屋里出来。
“她就是一直惦记魏强，天没亮便醒了两回。”
李秀芝有些不好意思。
“我哪有一直惦记，就是想着他赶羊走了一天，也不知道吃没吃好。”
王铁军笑了一下。
“两口子倒是一个样。”
“他昨晚吃干粮还问，你在家有没有吃上饭。”
李秀芝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人呢？”
“羊群里出了点事，我让他留在草场盯着。”
她脸上的笑立刻淡了些。
“出什么事了？”
“几只羊受凉，两只母羊胀气，都处理好了。”
“人呢？”
“人都没事。”
王铁军将缰绳挂好。
“收拾妥了便走，路上慢些，午后能到。”
孙晓梅点头。
“东西都装好了，就差套马。”
王铁军没有立即赶车。
他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
昨儿旧河滩陷车以后，队里的几辆车都重新检查过。眼前这辆并不是那辆羊毛车，可他依旧蹲下，看过车轴、轮毂和辕杆。
走到左侧车轮时，他伸手摸了摸轴头外面的木销。
木销表面有一道极细的白茬。
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木纹。
王铁军用指甲沿着白茬一刮。
木屑立即掉下来一点。
“这根销子谁换的？”
正在套马的周成抬起头。
“没换。原来的还能用。”
他放下缰绳走过来，也蹲下看。
“昨儿我检查过，车轮不晃。”
王铁军将木销往外拔了拔。
“有裂口。”
周成仔细瞧了一阵。
“像是表面晒裂。木销这么粗，里头应该没事。路也不远，慢点走——”
“孕妇坐车，不能拿应该两个字凑合。”
王铁军取来钳子，将木销拔出。
周成还想接过去再看看。
王铁军已经握住两端，顺着裂缝轻轻一掰。
咔嚓。
木销当场断成两截。
断口往里延伸了大半。
只剩一小块木芯还连着。
周成看着地上的两截木头，脸色一下变了。
“裂到里面了？”
“外头看着细，受力时会越撑越开。”
王铁军捡起断口给他看。
“平地空车可能没事。装了东西，再过软地，车轮一歪，这根销子就可能彻底断。”
李秀芝站在门边，也听得后怕。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孙晓梅说道：“幸好军哥回来接。”
周成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接过两截木销，认真看了一遍。
“是我没瞧仔细。”
“车轮不晃，不代表零件没有暗伤。”
王铁军说道。
“找根干透的硬木，重新削一根。另一边也拔出来看，不能只换这一头。”
“我现在去弄。”
周成拿上工具，快步去了修理棚。
孙晓梅看着他走远，低声道：“昨儿陷车，他回来以后便把所有车都摸了一遍，估计是怕再出问题。”
“肯查是好事。”
王铁军重新蹲下检查轮毂。
“看漏一次，记住便成。最怕明知道有问题，还觉得凑合能用。”
新木销很快削好。
周成不仅换了左边，右边也重新拆下检查。
车轴添过油，轮毂重新装紧。
马套上以后，他又牵着空车在院外走了一圈。
确认没有异响，王铁军才让人装回行李。
李秀芝准备上车时，他又将铺好的褥子往里挪了些。
“别坐车边。”
“我知道。”
“路上颠便开口，不赶时辰。”
李秀芝被他叮嘱得想笑。
“军哥，我只是怀孕，又不是瓷器。”
“路不认你是不是瓷器。”
王铁军扶她坐稳。
“该小心就小心。”
孙晓梅留在村里还有事，没有随行。
周成本想赶车，王铁军让他留下继续检查其余车辆，自己坐上车辕。
黑旋风拴在车后跟着。
车子出了村，沿大路慢慢往北。
李秀芝坐了一阵，忍不住问：“魏强昨晚真问我吃没吃饭？”
“问了。”
“他还说什么了？”
“说到了地方，安顿好便回来接你。”
“那他咋没回来？”
“羊群出了事。”
王铁军回头看她一眼。
“你是想让他扔下几百只羊，先跑回来？”
“我又没那么说。”
李秀芝嘴上否认，脸上的笑却一直没退。
走到昨日下雨的那段路时，地面还有些湿。
王铁军没有赶车直穿低处。
他先停下，下车踩过前面的路，又牵着马从高坡绕过去。
李秀芝看在眼里。
“这路也没多软。”
“车上坐着你，软一点也不走。”
“魏强要有你一半细心就好了。”
“你当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秀芝被说得一愣。
随后自己也笑了。
“他那人不能夸。一夸，尾巴就翘起来。”
两人一路说着话。
中途歇过两回，马吃了些草，李秀芝也下来活动了一阵。
直到日头偏西，车子才抵达新草场。
魏强早早站在坡顶张望。
看见马车，他拔腿便跑了下来。
“秀芝！”
马车还没停稳，他已经凑到旁边。
“路上颠不颠？”
“肚子疼不疼？”
“渴不渴？我给你烧水。”
“饿不饿？锅里还有汤。”
李秀芝让他问得头疼。
“你先让我下车。”
魏强这才反应过来，伸手便想抱。
李秀芝赶紧拍开他的手。
“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扶，我就扶一下。”
魏强改成托住她的胳膊，动作小心得跟捧着一碗满出来的水似的。
周围的人全在笑。
王铁军将缰绳拴好。
“你再围着她转两圈，孩子没让车颠着，先让你晃晕了。”
魏强也不恼。
“军哥，你不懂。”
“我有两个孩子。”
王铁军一句话堵了回去。
魏强张了张嘴。
“那倒也是。”
李秀芝更是忍不住笑出声。
卓玛带着根儿和雪团过来。
先问过李秀芝路上有没有不适，才领她去安排好的帐篷。
王铁军没有将她安置在羊圈旁。
而是在桦林背风的一侧，离水口不远，距离羊圈却隔着一段。
白天取水方便。
夜里也不至于让羊叫声和巡夜动静吵着。
帐篷下面铺了厚毡。
四周又用木桩和绳子固定过。
魏强进去看了一圈，还嫌靠门的位置漏风，又找来一张旧毡压上。
“晚上你睡里头。”
“我知道。”
“水放这儿。”
“看见了。”
“半夜要是想起来——”
李秀芝终于忍不住瞪他。
“你闭嘴，让我歇一会儿。”
魏强老老实实闭上嘴。
没过片刻，又端着热水进来了。
王铁军没有再管两口子。
他去了羊圈。
早上出问题的几只小羊已经能够正常吃奶。
两只母羊的肚子也没有重新发胀。
孙晓梅把用药和恢复情况记在册子上。
孟克则带人重新加固了昨晚被狼碰响的外圈绳索。
事情一件件都稳了下来。
王铁军站在坡上，看着羊群在新草场慢慢散开，心里总算松快了一些。
新草场有水。
草也够。
狼群吃过一次亏，短时间不敢再靠近。
接下来只要把夜巡和放牧路线排稳，这处地方便算真正立住了。
他正准备回去吃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羊铃声。
孟克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朝南边望去。
草坡尽头，一大片羊群正缓缓出现。
前头还有几名骑马的牧民。
队伍径直朝这边的水口而来。
孟克皱起眉。
“去年在这里落脚的，怕是回来了。”
王铁军看了片刻。
“先别拦。”
“等人过来，问清楚再说。”
羊群越来越近。
先从坡后露出来的是几匹马，随后便是一大片灰白相间的羊。
足有三四百只。
它们显然赶了不短的路，羊毛上沾着草籽和泥点，许多羊都张着嘴喘气。听见溪流声以后，最前面的羊立即加快脚步，后面的羊群也跟着往水口挤。
红星大队的羊才刚喝过一轮。
还有几十只羊羔和病弱羊留在水槽旁。
两边的羊一靠近，原本安静的水口顿时乱了。羊叫声连成一片，几只小羊被挤得东倒西歪，险些踩进旁边的烂泥里。
王铁军脸色一沉。
“孟克，把咱们的羊往西边压！”
“魏强，关圈口，病羊一只也别放出来！”
“齐国安，拿长绳隔开水口！”
几个人立即动了起来。
孟克翻身上马，带着风娃绕到羊群外侧。
魏强原本还守在李秀芝帐篷边，听见喊声，转身便往羊圈跑。宝娃和蜜桃跟着冲出去，沿着水边一左一右，将几只试图混入外队羊群的母羊赶了回来。
齐国安带人拉开长绳。
王铁军则骑上黑旋风，直接插到两群羊中间。
黑旋风一声长嘶。
前头几只羊受惊停下。
王铁军趁机横过长杆，将冲向水口的领头羊往南边一拨。
羊群跟着领头羊转了方向。
原本已经混到一处的队伍，慢慢分开。
乌兰沟生产队的人也反应过来，赶紧从后头压住自家的羊。
忙了好一阵，水口前才重新空出一段地方。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牧民骑马冲过来。
他脸膛晒得黝黑，脖子上系着蓝布，开口便带着火气。
“你们拦我们的羊干什么？”
“赶了一天路，牲口喝口水也不行？”
孟克刚将最后几只羊赶回去，听见这句话，立刻掉转马头。
“喝水没人拦。”
“你们连声招呼都不打，三四百只羊往水口冲，踩伤我们的羊羔谁算？”
年轻牧民冷哼一声。
“这本来就是乌兰沟的水口。”
“我们去年、前年都在这里落脚，你们占了我们的地方，反倒问我们？”
孟克脸色沉下来。
“草场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你——”
“策仁！”
后面传来一声喝止。
一名五十多岁的牧民骑马过来。
王铁军认出了对方。
是乌兰沟生产队的额尔登。
去年附近闹狼的时候，额尔登还去过红星大队，两边不算陌生。
额尔登先看了一眼已经分开的羊群，又看向王铁军。
“铁军，是你带队？”
“嗯。”
王铁军翻身下马。
“额尔登大叔，你们今年也准备在这里落脚？”
“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额尔登没有立即争执，先从马鞍旁取下一块旧木牌。
木牌被风雨磨得发白。
上面却还能看见几个刻出来的字。
乌兰沟。
下面还有一道三角形记号。
“这是我们前年留下的。”
额尔登指了指桦林边的灰堆和拴马桩。
“那边的旧营地也是乌兰沟搭的。我们连续两年都从这里过，今年来迟了几日，没想到你们先到了。”
策仁在旁边接话。
“不是先到，是占了我们的地方。”
“策仁，先闭嘴。”
额尔登训了一句，又看向王铁军。
“铁军，你怎么说？”
王铁军接过木牌看了一遍，又还给他。
“你们以前来过，这个我认。”
“灰堆、车辙和木牌也都能对上。”
策仁的神情刚有些得意，王铁军便接着说道：
“可来过，不代表这片草场以后永远只归乌兰沟。”
“这里不是你们开出的自留地，也没有公社划下来的界桩。”
“去年你们用了，前年你们用了，只能证明这里能落脚，不能证明旁人不能来。”
策仁立即说道：
“那照你这么说，谁先到谁占？”
“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