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军看向水口。
“草场够不够，两群羊能不能一起放，先算清楚。”
“能一起用，就没有必要谁赶谁。”
“真不够，咱们再商量谁往哪边挪，不能靠嗓门大决定。”
额尔登没有反对。
“这话行。”
“先算。”
策仁仍旧不服：“这有什么好算的？”
“水一直在流，草又铺满整片坡，八九百只羊还能把水喝干？”
这时，苏日娜从后面走了过来。
她方才一直帮着卓玛安置李秀芝，这会儿已经听清了两边争论。
“草场看着大，真正适合落脚的只有桦林这一边。”
“东坡无遮无挡，风一起来，帐篷立不住。”
“西边虽然有林子，可林子后面有一大片软地，车和牛马不能随便过。”
“水也不是只要看见流着就够。”
苏日娜指向溪边被踩出蹄坑的位置，继续说：“羊群全挤在这里，三四天就能把水口踩成泥坑。”
“到时候羊喝的不是水，是泥。”
策仁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孟克插了一句：“我媳妇，小时候来过这里，认得比你清楚。”
说完，他还一脸的得意，把策仁气够呛。
苏日娜瞥了眼策仁这模样，也是有些好笑，不明白这有啥好得意的？
王铁军叫齐国安拿来一只平时量水的木桶，又摘下腕上的手表。
“额尔登大叔，你们有多少牲口？”
额尔登回头问过几个管群的人。
“羊三百七十六只。”
“马九匹，牛四头。”
齐国安翻开自己的册子。
“我们这里五百只羊，还有赶车和放牧用的马。”
王铁军把木桶放到出水口下面。
泉水一股股流进桶里。
所有人站在旁边看着。
木桶接满时，他低头看过手表。
“一分多一点。”
他让人将水倒掉，重新接了两次。
每次相差不大。
随后，王铁军让乌兰沟先放出五十只健壮羊饮水。
羊群一到水槽前，便争着低头喝。
原本积在木槽里的水迅速下降。
出水口虽然一直在补，水面却还是越来越低。
没过多久，后面的羊便只能挤到溪边喝浅水。
王铁军让人将羊赶开。
“看见了？”
“现有水量供我们一队，错开时辰够用。”
“再添你们三百多只羊，两队若是一同饮水，中午这一轮便接不上。”
“羊多踩几回，水口还会越来越浑。”
策仁盯着水槽，不愿承认。
“算来算去，还不是想让我们走。”
他从马上跳下来，将袖子往上一卷。
“草原上有草原的规矩。”
“既然两队都想留下，那就比比摔跤。”
“谁赢了，谁用这片水口！”
周围几个乌兰沟的年轻牧民立即叫好。
孟克的脾气也上来了。
他将缰绳丢给旁人，便准备往前走。
王铁军却抬手挡住了他。
孟克说：“铁军，我来。”
“你退后。”王铁军摇头。
他想了想，转头看向策仁：“我跟你摔一场不难。”
“可水不是奖品。”
“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能让另一队几百只羊渴着。”
策仁听他这么说，不屑道：“你不敢？”
“我是不想陪你拿两队牲畜的命逞威风。”王铁军语气不重，却没给他留半点面子：“你赢了，水不会多一滴。”
“我赢了，乌兰沟的羊也不能不喝水。”
“真想留下，便找办法把水变多。”
“只想分输赢，你自己去坡上摔，别拿水口说事。”
策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汉人知青竟然这么说自己，刚想怼回去就听到额尔登说：“王铁军同志，说的对。”
“摔赢了，泉眼也不会自己变大。”
他转头看向策仁：“把袖子放下。”
策仁不情不愿地放下胳膊。
王铁军沿水口往上走了一段，主泉从几块乱石之间流出；石缝附近长着青苔，往外便是被羊踩实的泥地。
他顺着水边走到桦林低处，发现眼前有一小片草颜色比周围深。
昨夜才下过雨，各处土壤都湿，这里却湿得有些不一样。
地势明明比主泉旁稍高，踩下去却有水从草根下渗出。石头背阴处还长着一层新鲜青苔。
王铁军蹲下来，将手指伸进一道石缝。
里面有凉风往外冒，还夹着一丝细微的水流声。
苏日娜也跟了过来，她看了一会儿，惊喜道：“前年这里便总是湿的。”
“我阿爸以为是主泉漫过来的水。”
“主泉在低处。”
王铁军抓起一把泥：“水不会往高处漫。”
他用木棍向下探了探。
木棍扎进不到半尺，便碰到了硬物。
“下面还有水。”
策仁站在后头，不相信的说：“一块湿地便说有泉？”
王铁军站起来：“挖开便知道。”
他没有再解释，直接叫齐国安拿铁锹。
孟克第一个过来，额尔登也叫了几名乌兰沟的壮劳力。
两边的人沿湿地边缘往下挖。
上头是一层黑土。
下面全是去年冲下来的泥沙和碎石。
挖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块灰黑色的大石渐渐露了出来。
石头横卡在两道土坎之间。
四周缝隙全被泥沙堵死，越往下挖，石缝里的凉水越明显。
孟克抹了把脸上的汗：“铁军，还真有水。”
“先把石头周围挖空。”
众人继续动手，等大石露出大半，额尔登带来的几名牧民套上粗绳。
四个人一同往后拖，石头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又重新压回泥里。
魏强也过来搭手，六七个人一起使劲，粗绳绷得笔直，石头依旧没有真正挪开。
策仁松开绳子，喘着气说道：
“不是我说。”
“这石头卡成这样，就算下面有泉也开不出来。”
“谁说下面有水，谁自己搬。”
魏强瞪他一眼。
“你刚才拉绳的时候，使的力气还没我一半大，话倒不少。”
“你——”
“别吵。”
王铁军走到大石旁。
他没有立即蛮推，而是让人再将石头靠坡的一面挖出一道深槽。
随后找来两根粗细相近的圆木，并排塞进石头前方。
另一边又放进一根结实木料当撬杠。
“孟克，你们将这一头压住。”
“额尔登大叔，叫两个人看着圆木，石头一动，立即往前添。”
几个人各自站好。
王铁军将撬杠压下。
沉在泥里的大石终于抬起一道缝。
缝隙里立即冒出浑水。
“动了！”
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赶紧加力。
大石抬高一些，却仍旧没有滚上圆木。
撬杠也被压得弯出弧度。
策仁看着，嘴角刚要动，王铁军已经松开撬杠，走到大石侧面。
“都退开些。”
孟克一愣。
“你准备干什么？”
“推上去。”
“铁军，这石头至少五六百斤。”
“我知道。”
王铁军踩稳脚下。
双手抵住巨石一侧。
运转《造化五行诀》在体内缓缓运转，腰背和双臂的力量同时绷紧。
他低喝一声，原本只露出一条缝的大石，竟然一点点往上抬，泥浆从石头底下不断往外冒。
王铁军肩膀抵住石面，再次发力。
大石猛地越过泥坎，压上前方圆木。
“添木！”
额尔登回过神，赶紧叫人把第二根圆木塞进去。
王铁军没有停，双臂抵着巨石继续往前推，几百斤重的大石顺着圆木缓缓滚动。
最后轰的一声，滚到旁边泥坑里。
众人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周围一下安静了。
策仁张着嘴，连方才准备好的话都忘了。
孟克虽然早就见识过王铁军的力气，仍旧看得眼皮直跳。
“你现在到底有多大力气？”
“够干活。”
王铁军甩掉手上的泥。
话音刚落，失去巨石堵挡的石槽里传来一阵咕噜声。
先是浑浊泥水，随后，一股清水从石缝深处涌了出来。
水流越冒越快，很快汇成一道手腕粗细的水流，沿新挖出的沟槽往下淌。
苏日娜眼睛亮了。
“真是泉！”
额尔登蹲下，掬了一捧水尝过。
“甜的。”
策仁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王铁军看了看两处泉眼：“现在还不能直接赶羊来喝。”
“刚挖开的水里有泥。”
“先挖沉沙坑，再分水槽。”
额尔登站起身：“怎么弄，你安排。”
方才还分成两边的人重新动了起来。
红星大队出木料和工具。
乌兰沟生产队出石头和人手。
齐国安带人挖沉沙坑，孟克和策仁负责把较大的石块平码在坑边。
苏日娜沿着两股泉水走向，在地上画出引水路线。
王铁军用旧车板做出两道木槽。
主泉流入原来的饮水口。
新泉则经过沉沙坑，顺着另一道水槽引向南侧。
两处水口之间隔着长绳和木桩。
即便两队同时赶羊过来，也不会再混到一处。
忙到天色暗了下来，两道水槽终于都流上了清水。
王铁军先没有放健壮大群。
而是叫人将两队的病弱羊、受寒羊羔和怀羔母羊赶来。
策仁皱眉：“我们的羊赶了一天路，为什么不先让大群喝？”
“因为大群能等。”
王铁军指了指几只刚恢复的小羊：“病弱羊再缺一轮水，容易重新倒下。”
“怀羔母羊挤伤了，损失的是两只。”
“健壮羊晚喝半个时辰，什么事都没有。”
他说完，让齐国安拿出册子。
“早上，红星大队先用主泉，乌兰沟用新泉。”
“中午错开半个时辰，羊羔、病弱和怀羔母羊先喝。”
“傍晚两边交换水口，免得哪处水槽出了问题，另一队不知道。”
“牛马单独排到羊群后面。”
“谁家的牲畜多，不能因此一直占着水槽。”
策仁还想争：“我们羊少，却赶得远，中午应该多给一个时辰。”
额尔登直接瞪了他一眼：“铁军没少咱们一桶水。”
“新泉还是人家发现并挖出来的。”
“你再争，就是不知好歹。”
策仁嘴唇动了动，终于闭上嘴。
病弱羊饮过水，两队的大群才按顺序靠近。
羊群低头饮水。
两处水槽的水位虽然有所下降，却没有像先前那样见底。
额尔登看了许久，脸上总算露出笑容。
他回到自家车边，取来一只装奶茶的皮囊，又让人牵来一只年轻母羊。
“铁军。”
“奶茶你喝。”
“这只羊也留下，算乌兰沟谢你开出新泉。”
王铁军接过奶茶，却将羊绳推了回去。
“奶茶我喝。”
“羊牵回去。”
“开泉不是替你们一家开的。红星大队也要用，我没吃亏。”
额尔登看着他。
“你要是不来，我们今天还真得争起来。”
“既然以后一起用这片草场，便更不能刚见面就欠下一只羊。”
王铁军拔开木塞，喝了一口奶茶。
“真想谢，夜里发现狼或者暴雨，记得往我们这边报一声。”
额尔登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行。”
“从今天起，两队共用水口，也互相报信。”
王铁军将皮囊递回去。
策仁站在额尔登身后，再看向王铁军时，眼里的不服已经少了许多。
只是碍着面子，没有开口。
当晚，两支生产队分别在桦林南北两侧扎营。
中间留出一条通往水口的路。
卓玛熬了一锅热汤。
李秀芝在帐篷里歇过一阵，身上没有不适，也出来坐在火边吃了半碗。
魏强一会给她垫毡子，一会问汤烫不烫。
问到第四遍，李秀芝终于忍不住。
“你让我安静吃口饭行不行？”
魏强立即闭嘴。
过了片刻，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过去。
周围的人看见，都笑出了声。
策仁原本坐在乌兰沟的火堆旁。
听见这边笑声，朝这里望了两眼。
额尔登将一碗奶茶递给他。
“还不服？”
“没有。”
“没有便把脸放下来。”
策仁低头喝了一口。
“他力气是大。”
“只是力气大？”
额尔登朝两道水口望去。
“今天若按你说的摔跤，不管谁赢，两队都要结仇。”
“现在两边的羊都喝上水了。”
策仁不说话了。
额尔登也没再训他。
年轻人肯低头，不是靠骂出来的。
得让他自己看明白。
第二天一早，两队开始划定放牧范围。
不是将整片草场从中间一刀切开。
而是按照水口、软地、草势和回营路线分出几块。
红星大队先放西坡和溪流下游。
乌兰沟生产队放南边缓坡。
北坡暂时不动。
那里地势高，又靠近狼群昨晚退走的方向，先留作后备草场。
苏日娜拿着一块木板，将水口、软地和两队营地的位置画上去。
策仁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瞧了一眼。
“画这个有什么用？”
“以后换人放牧，也知道哪里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