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闲来无事，待在曼陀山庄的庭院里着实闷得慌，陈默寻思着干脆动身，去姑苏城南的烟雨楼坐坐。他随手抓过搭在廊边的外衫，刚扣好衣襟，打算踏出房门，身后就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王语嫣缓步走来，眉眼带着几分雀跃，显然早就等在附近了。
“我想跟着你一同进城逛逛。”
陈默停下脚步，随口打趣了一句：“你母亲平日里管得极严，轻易不许你踏出山庄，这次怎么松口了？”
“我娘一早便离开了山庄。”王语嫣语气平淡，慢慢解释，“乘船去往苏州城内办事，方才阿碧特意跑来告知我的，临行前没定下归期，短时间不会回来。”
“刚动身走的？”
“嗯。”
陈默了然点点头。李青萝不在山庄，没人再拘着王语嫣的行踪，出门自然毫无阻碍。
“行吧，那咱们结伴同行。”
“多谢。”
不多时，阿碧也收拾妥当赶来汇合，三人一同走出曼陀山庄大门，沿着太湖沿岸的碎石小路慢悠悠前行。湖面清风徐徐，裹挟着湖水与水草独有的淡腥气息，不时有零星渔船从远处湖面划过。
钟灵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一出门彻底放开了手脚，一溜烟跑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折返跑回来，凑到王语嫣身侧搭话，好奇得不行。
“王姑娘，你从前来过这一带湖畔吗？烟雨楼那样的酒楼，你总该去过吧？”
王语嫣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不曾。我娘向来不许我走远，山庄之外，大多地界我都陌生得很。”
“那你平日里最远能去到什么地方？”
“顶多镇子集市，也就逢五赶集的时候，能跟着阿碧出去走一圈。”
钟灵咯咯笑出声，故意逗她：“那今天可算是破纪录咯，咱们一路过去，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呢。”
“无妨。”王语嫣素来性子文静恬淡，并不觉得赶路辛苦，“我平日里常于山庄内散步，脚力还算吃得住。”
钟灵却故意摆出不信的模样，挤了挤眼睛：“你天天困在高墙大院里，走不了多久指定腿酸发软。真要是撑不住，只管喊陈大哥背你，他力气大，带你一路轻轻松松。”
这话一出，王语嫣白皙的面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连忙摆着手轻声辩解：“不必的，我自己完全可以走完。”
“哈哈，我就是跟你开玩笑呢。”
一路上说说笑笑，打趣闲谈，原本漫长的路途一晃而过，大半时辰过后，三人顺利抵达烟雨楼门前。
酒楼掌柜早已和陈默熟识，远远望见他的身影，立刻笑着迎上前，拱手招呼：“陈公子今日又来了。”
“嗯，带两位朋友上楼小坐。”
“楼上靠窗雅座一直给您留着，几位请。”
登上二楼，陈默一眼便看见木婉清照旧坐在那处靠窗老位置。她单手支着腮，望着窗外湖水发呆，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在瞥见王语嫣的瞬间，明显一愣，眼中多了几分诧异。
陈默顺势上前介绍：“这位是王语嫣，曼陀山庄王夫人之女。”
二人微微颔首，礼貌相互见礼。
王语嫣待人向来温和周到，率先主动开口搭话：“木姑娘，平日里陈大哥时常和我提起你。”
木婉清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淡淡反问：“他都提起我什么？”
“说你独自久居此地，身边少有亲近之人，叮嘱我往后若是来姑苏，多来陪你闲谈解闷。”
木婉清的神色顿时别扭起来，眉峰微蹙，看向一旁的陈默，语气带着一丝倔强：“你没必要将我的私事，随意说给旁人听。”
陈默无奈摊摊手：“只是单纯关心你的处境罢了，没有半点怜悯你的意思，你不必多想。”
木婉清没有继续争执，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着窗台石沿，重新将视线投向太湖湖面，气氛稍稍冷了几分。几人围着圆桌依次落座，闲聊慢慢转回武学、功法秘籍，还有琅嬛书楼海量藏书。
王语嫣自幼泡在书楼之内，博览天下武学典籍，各门各派招式、功法利弊、破解法门尽数烂熟于心。她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木婉清听得格外认真，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同样身在江湖，二人的际遇，却是天差地别。
察觉到木婉清兴致低落，王语嫣主动发出邀约，邀请她闲暇前往曼陀山庄，随意翻阅书楼所有秘籍典籍。可木婉清轻轻摇头，委婉回绝，没有细说缘由，骨子里的傲气，让她不愿欠下任何人情。
场面一时间有些沉闷。一旁的钟灵赶忙发挥自来熟的本事，东拉西扯，一会儿说起滇地的趣闻，一会儿聊起街边小吃、江湖杂谈，硬生生把略显僵硬的气氛盘活。
聊着聊着，话题辗转落到暗器手法、逍遥派传承功法，最终提到了小无相功。
王语嫣随口提起，琅嬛书楼三楼藏书之中，或许留存着小无相功的心法注解。
短短一句话，让方才始终淡然寡言的木婉清，双眼骤然亮起。这套功法，是她寻觅许久、心心念念想要习得的东西。即便心动不已，思虑再三，她依旧婉拒了王语嫣的帮助，不想平白欠下人情。
短短几句交谈，没有争吵，没有隔阂闹僵，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木婉清心中的防备松动了大半，不再像从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晚饭直接在烟雨楼订下。饭桌上，钟灵依旧是气氛担当，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天南地北无话不谈。木婉清偶尔被逗得弯起唇角，笑意不多，却比往日开朗太多。王语嫣全程温和附和，时不时接话，一顿晚饭吃得轻松惬意。陈默话并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几人闲谈，偶尔端起茶杯小酌，乐得清闲。
晚饭落幕，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街巷灯笼逐一亮起，暮色笼罩姑苏城。众人起身准备返程，刚踏出酒楼大门石阶，身后忽然传来掌柜的呼喊声。
“陈公子，请留步！”
陈默顿住脚步回头：“掌柜的，还有事？”
“傍晚时分，有一位陌生客官前来，特意留下一件物件，嘱咐我务必交到您手中。”掌柜快步赶来，递来一只巴掌大小的粗布小包。
“来人是什么模样？”陈默追问。
“身形十分高大，头戴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样貌，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开了。”
陈默心中瞬间有了大致猜想，道谢接过布包，带着王语嫣与钟灵踏上归途。一路之上，他暗自思索来人身份：高个、刻意遮掩容貌、暗中送信，四大恶人之中，好几人都符合特征，一时间无法锁定究竟是谁。
归途一路安静无话，送到曼陀山庄大门外，陈默和二人道别，独自返回自己的院落房间。关上房门，屋内瞬间静悄悄的，四下再无半点杂音。他坐到桌前，拆开了那只粗布小包。
包里只放着两样东西：一枚漆黑玄铁令牌，外加一张折叠起来的素色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写着简简单单五个字：明早，虎丘。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交代。
他拿起那枚铁牌，借着屋内烛火细看，牌面刻着四个篆字：恶贯满盈。
铁牌侧边，还刻着两个小字：延庆。
看到令牌的刹那，陈默彻底明白了一切。段延庆已经从万劫谷折返姑苏，该打探的消息、该核实的内情，他全部调查完毕。此番留信相约，就是要在虎丘单独和自己碰面。
陈默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好，妥善放进贴身布袋，随后往后一躺，倒在了床榻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铁牌，思索着明日赴约的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