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彻底亮透，整座姑苏城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昏昏沉沉，一片安静。
陈默早早起了身，简单收拾一下，独自走出曼陀山庄。
清晨的风带着山里的潮气，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有些刺骨。偌大的山庄静悄悄的，连早起忙活的下人都没有，整片庭院还沉在睡梦之中。
虎丘位于姑苏西北郊外，离曼陀山庄不近。
陈默顺着太湖岸边的老路步行，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他才终于再次抵达虎丘山脚。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晨光微弱，街上冷清得很。
两边商铺门板紧闭，整条街道还没开市。偶尔能看见几位早起的老人，握着扫帚，慢悠悠清扫河边石阶，动作迟缓，给寂静的古城添了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抬头望去，虎丘不算险峻，山势平平，看着格外普通。
一条青石板古道蜿蜒向上，直通山顶。道路两旁草木茂密，枝叶上挂着晨间的露水，风一吹，细碎的水珠轻轻掉落。
隔着层层林木远眺，山头的云岩寺塔静静立在那里。
千年古塔历经风雨侵蚀，塔身微微倾斜，却始终屹立不倒，透着一股久经岁月的沧桑味道。
陈默顺着湿润的石阶一路往上走。
越往高处，山间雾气越浓，薄薄一层笼罩山林，视线都朦胧了几分。
没多久，他便走到了山中剑池。
剑池不大，被两侧陡峭石壁夹在中间，岩壁纹路苍老粗砺，看着古朴厚重。池水是深暗的碧绿色，幽深静谧，一眼望不到底，莫名透着几分阴森。
江湖一直有传闻，古时曾有绝顶剑客在此试剑，一剑裂石，硬生生劈出了这方剑池。
真假无从考证，却也给此地添了不少江湖诡秘色彩。
此时池边那块平整大石上，早已坐着一道孤寂人影。
段延庆背对着山路，铁杖斜靠石壁，整个人一动不动，默默望着池水出神，几乎和山间雾气融为一体。
直到陈默走近，一道沙哑诡异的腹语突然响起，在狭小山谷间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来了？”
“来了。”陈默应声上前。
“就你一个？”段延庆没有回头。
“对。”
“山庄那两个姑娘，没跟着？”
“她们不知情。”
话音落下，段延庆才缓缓转过身。
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一道道沟壑般的旧伤触目惊心。相比上次见面，他身上的戾气更重了，整个人压抑得吓人，像是积攒了无数年的怨毒。
“坐。
陈默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平静幽深的剑池上。
“万劫谷，你去过了？”段延庆开口问道。
“去过。”
“甘宝宝呢？见到了？”
“见到了。”
段延庆语气平淡，却藏着压不住的恨意。
“那女人嘴很硬，一开始死咬着不肯吐露半个字。我出手施压之后，她扛不住，哭着把所有事都招了。”
陈默淡淡问道：“她说了什么？”
“钟灵，不是钟万仇的女儿。”
段延庆字字冰冷。
“她是段正淳的私生女。”
陈默抬眼：“你怎么确定，她不是临时撒谎骗你？”
段延庆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白玉佩。
玉佩巴掌大小，质地温润，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段”字，一看就是存放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这是段正淳当年留在万劫谷的东西。”
“甘宝宝偷偷藏了十几年，从头到尾没让钟万仇发现。若非真有这段纠葛，她根本没必要留着这种无用旧物。”
陈默微微点头，这点证据，足够坐实真相。
“还有别的消息吗？”
段延庆眸光一沉：“段誉。”
“刀白凤生的那个儿子，不对劲。”
“哪里不对？”
“样貌、性格、气度，没有一处像段正淳。”
段延庆缓缓说出自己连日探查的结果。
“我查过，段誉年幼时，刀白凤曾经独自离开大理半年。也就是从那半年之后，段誉整个人性情样貌大变，完全不像从前。”
陈默心底了然。
他比谁都清楚段誉的真实身世，这件事牵扯太大，一旦曝光，整个大理段氏都会颜面尽失。
现在，根本不是戳破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转开话题。
“钟灵的身世已经查清，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句话像是瞬间点燃了段延庆压在心底的怒火。
他周身气息骤冷，满是压抑多年的疯狂恨意。
“段正淳欠我的！皇位、前程、半生血海深仇！”
“我要让他一无所有！名声、地位、儿女、所有一切，我全部给他碾碎！”
陈默冷静开口：“单凭一块玉佩，说服不了任何人。”
“甘宝宝不肯当众作证，这点证据太单薄，根本翻不起风浪。大理皇室随便压一下，流言就散了。”
段延庆眉头紧拧，语气急躁：“那你说，该怎么办？”
“别急着硬碰硬。”
陈默语气平稳，慢慢分析。
“段正淳在江湖、在大理经营多年，仁义名声根深蒂固。你现在直接发难，只会落个乱臣贼子污蔑忠良的名头，得不偿失。”
“我们慢慢来。”
“先一点点往外放消息，把他四处留情、私生遍地的旧事散出去，先乱了江湖口碑。”
“等他那点仁义美名彻底烂透，人心尽失，我们再出手收网，一击致命。”
段延庆沉声道：“要多久？”
“最少三个月。”
听到这话，段延庆明显不耐。
他隐忍仇恨几十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根本不想再等这么久。
陈默看着他，淡淡道：“你要是等不住，现在就可以去大理杀了段正淳。”
“但后果你清楚。无端刺杀大理重臣，你会被定为叛贼，背负万世骂名，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你当年的皇位。”
山谷瞬间死寂。
冷风穿谷而过，吹动两人衣袂翻飞。
段延庆沉默了很久，眼底戾气反复翻涌，终究强行压下了立刻复仇的冲动。
“好。”
“我等。”
“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没有成效，我就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没问题。”
陈默应下，随即叫住准备起身的他。
“钟灵的事，你打算告诉她吗？”
段延庆脚步一顿，回头看来：“你觉得呢？”
“别说。”
陈默轻轻摇头。
“她现在日子安稳，心性单纯，无忧无虑。”
“身世这种事太沉重，太肮脏，没必要让她背负。瞒着，对她才是最好的结果。”
段延庆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冷笑一声，寒意刺骨。
“那就瞒她一辈子。”
“不过你记住。”
“日后我清算段正淳的时候，未必不会拿她当棋子。”
“段正淳一辈子风流，自以为儿女满堂、风光无限。”
“到头来，私生女不认他，亲儿子可能也不是他的种。”
“我不杀他。”
“我要让他好好活着。”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辈子的执念、风光、名望，全部成空。”
“这，才是最彻底的报复。”
这番话阴狠刺骨，字字诛心，藏着数十年无法消解的怨毒。
说完，段延庆不再多言，拄着铁杖转身离去。
笃、笃、笃……
铁杖敲打着青石板，沉闷的声响在山谷间渐行渐远，一点点消散在雾气深处。
偌大剑池，终于只剩陈默一人。
池水依旧平静无波，千百年皆是如此，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但陈默心里清楚。
从段延庆查清这些隐秘开始，大理段氏和段誉原本的命运，已经彻底被打乱。
一场席卷江湖、颠覆大理的风暴，已经悄然埋下种子。
陈默静静站了片刻，转身下山。
等他走出虎丘山门时，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朝阳升起，驱散了清晨所有薄雾。
姑苏城彻底苏醒，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早点铺掀开蒸笼，白气腾腾，香气飘得很远。街上行人往来，挑担、清扫、开市，人间烟火一点点铺满整座古城。
表面风平浪静，岁月安然。
可陈默心里明白。
平静只是表象。
有些棋局，一旦落子，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放缓脚步，迎着晨光，沿着宽敞街道，慢慢朝曼陀山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