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西南角的露天旱厕。
这儿是全厂最脏最臭的地方。
几十个蹲坑排开，黄褐色的化粪池在寒风里发酵。
散发着让人反胃的阿摩尼亚气味。
傻柱穿着破工装，浑身裹着厚厚的粪渍和油泥。
右腿大腿根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手里提着个缺了口的木粪桶，肩膀上搭着一柄长把粪勺。
一步一瘸。
皮鞋踩在结冰的黄水坑里，发出“吧唧”的黏腻声。
自打被发配来掏大粪，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食堂的剩菜轮不到他。
兜里连买个窝头的钱都没有。
“饿啊。”
傻柱喉结滚动，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胃袋里像有一把钢刷子在死命刮着内壁。
他拎着粪桶，走到化粪池旁。
准备舀完最后两勺收工。
突然。
风向一变。
一股淡淡的麦香，混着白菜粉条的油星味儿，飘了过来。
在掏粪工的鼻子里，这股味道简直比龙肉还诱人。
那是纯正的白面馒头香。
傻柱的鼻翼猛地抽动两下。
这大冷天的，谁跑这臭烘烘的地方吃白面馒头？
他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旱厕后面，紧挨着一片废弃的木材堆。
平时那是工人们偷懒抽烟的地方。
香味就是从那堆烂木头后头传出来的。
傻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他把粪桶搁在地上。
手里攥着长柄粪勺，像只寻味的饿狗。
一瘸一拐地往废木材堆摸过去。
越靠近，那股麦香就越浓。
傻柱的脑子里开始幻想。
指不定是哪个粗心的小学徒，把饭盒落在这儿了。
白捡两个馒头，这顿有救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半人高的废旧齿轮堆旁。
刚准备探头。
一阵异样的声响，顺着冷风钻进耳朵。
“嗯……”
那是女人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
带着几分喘息，还有布料摩擦粗糙木板的“嘎吱”声。
“嘿嘿，这皮肉真滑溜，不亏不亏。”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下流笑声。
傻柱脚下一顿。
掏了半辈子大粪，在车间也混了几年。
这动静他太熟了。
有人在钻小树林搞破鞋。
他本想扭头走人。
可那股白面馒头的香味实在太勾人。
而且，那个女人的闷哼声。
透着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傻柱咬着后槽牙。
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一丛枯黄的树枝。
透过木材堆的缝隙。
往里一瞄。
只看了一眼。
傻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心脏像被一把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骤然停跳。
双眼猛地瞪圆，眼角几乎撕裂。
视线里。
棉袄敞着，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脯。
而他身下压着的女人。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被扯开大半。
头发凌乱地散在沾满灰尘的破木板上。
女人紧闭着双眼，睫毛剧烈颤抖。
眼角挂着两道泪痕。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只剩下一半的白面馒头。
指甲陷进松软的面皮里，泛着惨白。
哪怕是被郭大撇子那双脏手在身上肆意揉捏。
她都没有松开那个馒头。
那张脸。
那张哪怕沾着泥污，也带着楚楚可怜模样的脸。
秦淮茹。
他心心念念，哪怕掏大粪也要每天念叨一百遍的秦姐。
他就算饿着肚子，也要把最后半斤棒子面捧过去的“女神”。
傻柱脑子里“轰”的一声。
炸开了一个威力无比的炸药包。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嗡——”
周遭所有的风声、喘息声瞬间消失。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使劲揉了两下。
再次睁眼。
郭大撇子的脏嘴正顺着秦淮茹的下巴往下啃。
秦淮茹偏过头，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白面的残渣。
刺耳至极。
这不是梦。
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什么地窖的误会，什么被逼无奈。
全他妈是假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
混着劣质酒精的余劲儿，直冲天灵盖。
傻柱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
两排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牙龈生生被咬出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右手死死捏着长柄粪勺的木把子。
木刺扎进掌心的老茧里。
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全部汇聚。
“哐当。”
旁边的一个破铁皮桶被他一脚踹翻。
发出一声巨响。
废木材堆后的两人瞬间僵住。
郭大撇子吓得一个哆嗦，从秦淮茹身上翻了下来。
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
“谁！谁在哪！”
他声音发虚，满脸惊恐。
这要是被保卫科抓了现行，游街示众都是轻的。
秦淮茹也被这巨响吓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慌乱地拉扯着被撕破的棉袄。
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了沾满灰尘的泥地上。
滚了两圈，沾满了黑泥。
枯树枝被粗暴地折断。
“咔嚓！”
傻柱像一头发狂的野狗。
红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
从废木材堆后面撞了出来。
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化粪池恶臭，瞬间盖过了木材的霉味。
郭大撇子看清来人，提裤子的手停在半空。
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咧开嘴笑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掏粪的傻子。”
他系上裤腰带，满脸不屑。
“怎么着？你也闻着味儿来捡漏了？”
他指着缩在木板上的秦淮茹，语气下流。
“这寡妇皮肉真不错。就是太饿了。哥完事了，你要是有白面馒头，你也来一口？”
这句话。
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傻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我肏你祖宗！”
他双手抡圆了那把长柄粪勺。
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浓烈的臭气。
对着郭大撇子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郭大撇子根本没防备这疯子会动手。
“砰！”
粪勺的铁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额角。
鲜血瞬间飙了出来。
顺着脸颊流下，糊住了右眼。
“哎哟卧槽！你个疯狗！”
郭大撇子捂着流血的额头，疼得倒吸凉气。
他也是个横主。
平时在车间就爱打架。
这会儿挨了一粪勺，火气也上来了。
“敢打老子！老子弄死你！”
郭大撇子随手捡起地上一截两尺长的废木棍。
朝着傻柱扑了过去。
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在满是泥水和碎木屑的地上翻滚。
傻柱大腿根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混着粪水，把裤腿染成了一片恶心的颜色。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弄死这对奸夫淫妇。
“砰！砰！”
拳头到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傻柱仗着年轻力壮，骑在郭大撇子身上。
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老子掐死你！掐死你！”
他双眼血红，唾沫星子喷在郭大撇子脸上。
郭大撇子被掐得直翻白眼，脸憋成了紫红色。
双手胡乱扒拉着。
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生锈铁皮。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铁皮。
对着傻柱的后背，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铁片划破粗布工装，深深扎进傻柱的肩胛骨。
傻柱发出一声闷哼。
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寸。
郭大撇子趁机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把傻柱踹翻在地。
郭大撇子爬起来，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傻柱，往地上啐了一口血痰。
“疯狗。老子今天没空陪你玩。”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棉袄，看都没看秦淮茹一眼。
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小树林。
傻柱趴在泥地上。
肩背上的血汩汩往外流。
他费力地转过头。
秦淮茹还缩在破木板上。
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她没有跑。
也没有过来看他一眼。
而是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
捡起了那半个掉在泥水里、沾满黑灰的白面馒头。
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馒头上的泥巴。
张开嘴。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大口大口地啃着。
傻柱看着这一幕。
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嘴里泛起浓烈的苦涩和血腥味。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泪混着脸上的粪水，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这就他拿命护着的女人。
傻柱手里的粪勺“哐当”一声掉在青砖上。
他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