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情报源源不断汇总到专案组的案头，各个行动小组按照既定方案有条不紊推进。转眼便到了约定的交货之日，夜幕降临得格外早。
林建军守在西河沿街街口的杂货铺侧屋，面前摆着一碗晾凉的凉茶，已经在这个位置蹲守了一个多钟头。杂货铺的老板是个少言寡语的老者，脑袋伏在柜台上打盹，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播放着评剧，细碎唱腔回荡在街巷，给这条沉寂的老街添上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林建军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死街对面三十七号大院的院门，手指捏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香烟，指节因为用力绷得微微泛白。
下午五点，专案组传来紧急消息：津门方面传来通报，码头三号泊位出现异动，一艘货船驶入湾口，看样子马上就要靠岸停泊。
五点半，伪装成修缮学徒的小刘从大院里面出来倒垃圾。经过杂货铺门口的时候，脚步刻意放缓，压低嗓音飞快报信：“东厢房那个人刚回来，看模样，正在换衣服等下还要外出。”林建军轻轻点头示意，小刘拎起垃圾桶，转身快步离开。
刚过傍晚六点，天色彻底沉入黑暗，街边路灯还没有到点亮的时辰，整条街道只余下零星几家铺面透出昏黄灯火。
西河沿街三十七号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推开，一道人影从院内走了出来。那人裹一身深色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之中，根本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门阶上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周边没有异样，这才迈步向东走去。
林建军放下手中凉茶碗，起身悄悄跟了上去。他身后，守在街口修鞋摊的侦查员收起摊子，推着小车远远尾随；更远处，一名挑着货担的货郎从旁侧巷口拐出来，不远不近缀在后方。三道身影如同三条看不见的绳索，牢牢牵住前方那名特务。
那人行走速度不快，选的路线却十分刁钻。他沿着西河沿街向东走出两百多步，骤然拐进一条窄巷。等林建军跟入巷内，眼前已经看不到目标的踪迹，心底猛地一紧，快步冲到巷子中段，才发现右侧还藏着一道仅容单人通行的夹道。他侧身闪进夹道向前走出十几步，眼前豁然贯通，连通着另外一条平行胡同。那名特务正站在胡同口，弯腰装作系鞋带。
林建军放轻脚步，装作普通路人从他身侧缓步经过。特务系好鞋带，直起身继续赶路。林建军依旧远远尾随，手指在裤缝上面轻轻叩击几下，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后方跟进人员接收到指令，分头迂回上前，接替他继续跟踪，避免目标察觉。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特务接连去往三处关键地点。第一处是前门区的苦力行，他并不进门，只站在街对面静静观望，打量进进出出的板爷与窝脖苦力，观察片刻便转身离去。
第二处是存放烟土的仓库，他沿着仓库后门的街道慢悠悠来回走了一遍，神态松弛，仿佛只是闲庭信步。
第三处便是大碗茶中转茶馆，他靠在斜对面的电线杆旁，点燃一根香烟，抽掉半根之后，踩灭烟蒂，再度动身离开。
林建军隔得远远望着，心中一点点拼凑出对方的意图。苦力行、仓库、茶馆，整条烟土贩运链条上面的每一处节点，他都要亲自过来核验一遍，核实这些点位有没有被公安布控盯死，确认手下人手与运输渠道依旧能够正常运转。
核验完毕，那人转身拐进一条向南延伸的胡同，径直朝着外城方向行进。林建军心里清楚，他的目的地，就是那座荒废的破庙。
他立刻派人把现场情况传回专案组。没过多久，部长的指示直接传达到位：“继续跟踪，严禁打草惊蛇。他应当是要去地窖发报，向津门那边报平安。津门码头已经出现动静，货船即将进港。”
林建军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津门那边马上就要卸货，四九城这边的大网已经全面铺开，眼下只差最后一步。这名特务必须发完电报，确认城内一切安全，津门港才会正式把烟土启运。他们必须赶在消息传回津门之前完成收网。
出于防范，担心步话机的无线电信号干扰特务的电台，林建军无法使用通讯设备下达总攻命令，只能依靠外勤人员人力传递消息，向各个埋伏小组传递战备指令。
夜色之中，破庙残破的轮廓一点点显露出来。半边坍塌的土墙，歪斜垂落的房梁，墙根底下长满大片枯黄野草。
特务从正门踏入庙中，身影瞬间消融在漆黑的庙宇里面。林建军带领正门伏击小组紧贴庙墙外侧潜伏，所有人屏住呼吸。
庙内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响动，是地窖暗门开合的轻响。紧接着，嘀嘀嗒嗒的发报机按键敲击声断断续续传出来，电码节奏急促。林建军凝神静听，在心底默默计数。约莫两分半钟过后，按键的声响戛然而止。又过片刻，地窖暗门再度开合，脚步声朝着正门方向靠近。
林建军抬手示意，正门组五名干警同时握紧手中枪械。就在猎鹰踏出庙门的一瞬间，各个点位的步话机同时解除电子静默：“各组，收网！”
顷刻间，破庙周边全部埋伏点位一齐行动。正门小组五人从两侧猛扑上去，庙后侧墙小组迂回包抄，外围封锁组死死扼住所有向外逃窜的通路。这名特务反应异常迅猛，几乎在步话机响起的刹那，立刻缩回庙宇内部，闪身躲到半尊坍塌残破的佛像背后。
林建军带人冲进破庙，迎面就迎来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枪声在残破庙宇之中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子弹狠狠击打在土墙上，尘土漫天飞扬，碎砖碎屑四处飞溅。
林建军一行人被火力死死压制在大门两侧，根本抬不起头。特务借着佛像残骸作为掩护扫射一轮之后，又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扯掉保险销，朝着庙门方向奋力扔过来。
“闪开！”林建军厉声大吼。五个人齐齐向着两边地面卧倒。
手雷在庙门口轰然爆炸，火光骤然亮起，爆炸产生的气浪裹挟碎石扑面而来，砸在众人后背上，一阵阵灼痛。待到硝烟稍稍散去，林建军抬头一看，特务已经翻过侧墙向外突围。
侧墙外传来一声大喊：“手雷！”紧跟着又是一声巨响。
林建军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听见外面侦查员高声呼喊：“没事，全都躲开了！”
他带领队员从正门绕出，冲到侧墙之外。几名配合作战的武装战士从地上爬起身，拍落满身尘土，人员并无负伤，但是特务已经不见踪影。
“那边！”一名战士伸手指向东侧，“钻进胡同里了！”
林建军二话不说，带人全力追缉。刚刚冲过第一个街巷转角，他浑身猛地一震，心底升起强烈的危险预感，当即伸手一把拽住跑在前面的战友，两个人一同向侧面就地飞扑，同时高声嘶吼：“别过来！”
二人刚刚滚落到墙根，原先站立的位置就发生爆炸。是绊雷！一根极细的引线横扯在街巷两端，一旦触碰就会引爆。碎土砖块劈头盖脸倾泻而下，爆炸扬起的浓烟呛得人难以睁开双眼。
被林建军一把拉住的那名队员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翕动，惊魂未定，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林建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多言语，翻身起身继续向前追击。
这片属于外城老旧居民区，房屋大多破败凋敝，入夜之后人烟寥落，巷弄之内没有一盏照明灯火。连续追过两条胡同，前方出现一处三岔路口，三条巷道全都黑漆漆一片，完全无法判断特务逃窜的方向。
“分成三队！”林建军当机立断，“第一组跟我走中间巷道，二组走左侧，三组走右侧。互相保持距离，脚下多加小心，提防陷阱！”
三支队伍分头冲进不同巷道。林建军带队向前追击还不足一百步，左侧巷子骤然响起枪声，先是冲锋枪一阵长点射，紧接着传来两声手枪还击的脆响。是第二组遭遇敌人！
林建军立刻率领手下折返，火速冲向左侧巷口。抵达之后，看见二组几名同志被死死压制在一堵矮墙后面。巷子深处的门洞形成一处绝佳火力点，特务盘踞在那里，冲锋枪枪口不断迸射火光，墙头上的砖块被子弹打得哗哗剥落。
“散开！寻找掩体！”林建军压低声音厉声下达指令，队员迅速分散到巷道两侧墙体后方。
他贴着墙根微微探头观察，特务占据门洞高地，视野开阔，冲锋枪火力凶猛，压得人抬不起头。
二组只有手枪，射程不足，根本无法有效反击。林建军咬紧牙关，心底暗自懊恼。城里执行监控布控任务，有纪律约束，不允许携带长枪。
可真正短兵相接，拿手枪对抗对方的冲锋枪，局面完全陷入被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执行外勤，必须提前向上级申请配备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