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快速扫视周遭地形。整条街巷，唯有特务据守的门洞占据唯一一处高地。如果想要完成迂回包抄，必须绕出去走上一大段远路；若是直接从眼前冲出去，整片开阔空地会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敌人枪口之下，无异于主动送命。
不过周边各个点位的同志，听见这边激烈的交火声，理应很快就会赶来支援。
显然特务心里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借着火力压制住二组之后，一心只想往后脱身。一旦合围形成，他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到那时候我方增援赶到，手上同样也会有长枪。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对面的枪声骤然停歇。林建军蹲伏在墙根，手枪弹匣里面仅剩三发子弹。
他微微侧过身子飞快探头一瞥，门洞之中人影向内收缩，冲锋枪枪管顺着门框边缘缓缓往下收。他在心里面默数：一、二、三，对方应当是在更换弹夹。
更换弹夹，就意味着会出现短短数秒的火力真空。
林建军没有半分迟疑，压低声音对身旁两名干警吩咐：“继续射击，吸引他的注意力。”
二组两名队员从矮墙后方探出枪口，朝着门洞方向扣动扳机。手枪的脆响在幽深巷子里来回回荡，子弹击打在门洞侧边砖墙之上，碎砖碎屑四处崩飞。果不其然，门洞内再次伸出冲锋枪枪管，一梭子长点射横扫过来，又一次把二组的人死死压回掩体之后。
就趁着这转瞬即逝的几秒空隙，林建军贴着墙根猛地蹿了出去。
他并不径直朝着门洞猛冲，而是猫下腰身，沿着巷子左侧墙根急速移动。这一排院墙高低错落，他借着向外凸起的墙垛、墙根堆放的杂物依次掩护，一步一步横向迂回。
身后冲锋枪子弹噼里啪啦打在砖墙上，有几发几乎擦着他头顶飞过，将墙头瓦片击得粉碎，他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往前迂回三十余步，他寻到一条与主巷呈直角相交的狭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处破败院门，院内土墙塌掉大半，刚好可以翻越。林建军纵身翻过残墙，落进一处废弃院落的后院，院墙外侧，正好就是特务据守门洞的侧后方。
他紧紧贴住墙体，透过墙面一道破损缺口向外观察。那处门洞原是旧时民宅门房，两扇木门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下方正的石头门框，门框之内堆起半人高的碎砖块与各类杂物。
特务就躲藏在砖堆后方，上半身露在外头，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主巷方向，完全没有提防侧面的威胁。
林建军双手举枪，准星稳稳锁定特务的侧影。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月光洒落下来，照亮特务的后背与左肩。这一枪若是命中，即便不能当场击毙，也足以造成致命重伤。
他屏住呼吸，食指慢慢压向扳机。
就在扳机即将扣死的一刹那，特务像是察觉到什么动静，又或是单纯野兽般的本能预警，脑袋猛地向左侧偏过去。几乎同一时刻，林建军扣下了扳机。
枪声骤然炸响。
子弹擦过特务的右侧脸颊，撕走一大块皮肉，带出四溅的鲜血。特务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子猛地缩回门洞之内，同时手中冲锋枪朝着院墙缺口的方向盲目泼洒出一整梭子弹。子弹撞击土墙，土渣石块劈头盖脸打了林建军一脸。
等到林建军再次从掩体后探出身准备补枪，门洞之内早已不见人影。地面淌开一摊暗红血迹，一条血痕顺着地面向着巷子深处一路拖拽过去。
“追！”林建军翻身跃过土墙，落回到巷道当中。其余队员也一齐从矮墙掩体之后冲了出来。
众人顺着血迹向前追击，跑出不到两百步，血痕拐进另一条更为逼仄的夹道。夹道尽头矗立一堵矮墙，墙外便是一片荒草遍地的开阔野地。
林建军翻上矮墙，野地里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小径清晰可见，草叶上面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滴。
顺着踩踏出来的草径一路往前，黑沉沉的山林横亘在眼前。
“停下。”林建军抬手厉声喝止。
所有人在草地边缘站定。山林之内漆黑一团，灌木荒草长得高过人头，夜风穿过枝叶，沙沙声响此起彼伏，根本无从判断暗处潜藏着什么危险。特务手上依旧握有冲锋枪，右侧耳朵被子弹撕裂，流血不止，可他对这一片山林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胜我方人员。
“通讯班，立刻上报专案组，请求增援力量。”林建军转头高声下令。
通讯班干警迅速开启步话机呼叫求援。没等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轰鸣，数辆卡车顺着外城土路疾驰而来，车灯刺破沉沉夜幕，把整片荒草地照得雪亮。
增援队伍赶到，三十余名公安干警与武装战士跳下车，迅速在草地外缘完成展开布防。
“划分多支小组，对整片山林展开拉网摸排。”林建军对着赶来的现场指挥员交代，“记住，目标持有冲锋枪，右耳负伤，身上留有血迹。发现踪迹切勿贸然突进，先完成包围再上报情况。”
搜索队伍拆分为六个小组，从不同方位进山。一道道手电筒光柱在漆黑林子里面来回交错，脚步声、低沉的呼喊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林建军跟随其中一组自南侧进山，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山间小径向上搜寻。
搜捕整整持续了一夜。
待到天光破晓，搜索队员在半山腰一处石壁下方，找到一处被灌木严密遮掩的天然山洞，不仔细观察根本很难发觉洞口。
众人进入洞内，石室中央摆着一块平整石台，上面铺着一件旧军大衣。石台周边散落不少沾染血迹的纱布、几袋已经掏空的军用干粮，一只铁皮盒子静静摆在一旁，盒子里面存放几根小黄鱼，还有一卷用油纸妥善包裹的现金。
洞口泥地上遗留一串带血脚印，脚印一路向东，延伸至山脊线附近之后彻底消失。山脊另一边，是连绵不绝的丘陵与茫茫林海。
“要不要继续向东追击？”一名小组长开口请示。
林建军蹲下身，目光扫过地上血污与遗留物资，缓缓摇头：“不必再追。他在这里早有准备，干粮、钱财一应俱全，向东逃窜，说明撤退路线是提前规划完备。我们对这片山林地形陌生，他隐于暗处，我们暴露在外，贸然深入风险太大。”
他站起身，拍掉手掌沾染的泥土：“留下一部分人手就地把守，等待后续大部队抵达，再开展后续搜山。其余人员，返回专案组。”
当日下午，专案组会议室内。林建军一行人赶回的时候，所有相关人员已经全部到齐。长条会议桌上铺满本次收网行动汇总卷宗，在座每个人眼底都布满通宵作战熬出来的疲惫，可神情之中，又透出一桩大案即将落定之后的松弛。
郑胜利站起身通报本次行动战果：“本次行动，各处烟馆、苦力行、大碗茶茶馆、秘密仓库、津门港口，全部涉案人员抓捕到位，没有出现漏网。崇文、前门两处地下烟馆，合计缴获烟土一百二十余斤。苦力行与茶馆涉案人员尽数控制，仓库账簿、运输单据全部查封扣押。傅远山与其妻子刘素琴经过讯问之后能够配合办案，现已移交检察机关处理。”
他翻过一页材料，语气沉了几分：“唯有那名特务成功脱逃。根据林建军同志现场汇报，此人右耳被枪弹重创负伤，带着枪伤逃进外城山林。搜山时找到他的临时藏身山洞，洞内搜出带血纱布、军用干粮、小黄鱼与现金，足以证明他早已做好长期潜伏打算，整套撤退路径预先布置妥当，目前去向不明。”
部长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传达上级指示。”他的声音并不高昂，但是字字铿锵有力，“这起烟土特务案件，正式宣告结案。”
会议室短暂安静，随即响起几声长长吐气的声响。郑胜利合上卷宗，邱诚靠在椅背上闭目稍作休憩，胡光明同李文月彼此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长达半年之久的布控、摸排、跟踪、浴火交火，到此终于画上阶段性句号。
“那名在逃特务，”部长弹了弹烟灰，“对外代号定为‘一只耳’。”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结合从其住处搜获材料，以及傅远山全部口供核实，本案代号‘猎鹰’的特务，极有可能就是解放前在四九城策划多起工厂爆炸案的同一元凶。”
会议室里面的气氛再度骤然收紧。
“接下来绘制‘一只耳’模拟画像，下发全国开展协查追捕。”部长摁灭烟蒂，“所有参与本次行动人员，严禁对外泄露行动细节。后续会根据各单位、各人的实际表现，落实嘉奖评定。”
在场众人脸上都浮起淡淡的笑意，纵然满身疲惫，完成重大任务之后那份如释重负，掩饰不住。
部长又继续补充：“另外，复盘本次行动，破庙现场搜查存在疏漏。我们只起获电台以及傅远山藏匿的财物，‘一只耳’藏匿的军火完全没有找到，这也是造成抓捕受挫、一线干警身陷险境的重要原因。往后各个分局办案搜查，务必细致周全，不能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郑胜利与一众分局局长纷纷点头记下教训。
复盘环节，林建军站起身：“部长，各位领导，我有一个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他。
“本次巷战，我方一线人员全部配备短枪，对手持有冲锋枪，火力被完全压制，险些造成重大伤亡。往后蹲守监控任务，是否可以申请给外勤一线人员配发长枪？”
部长略作思索：“这个提议值得研讨。但是蹲点布控携带长枪，很容易暴露身份，反倒会打草惊蛇。其中利弊权衡，后续专门研究。”
“明白。”林建军应声。
会议宣告结束。林建军走出会议室，靠在走廊墙壁之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窗户推开一道缝隙，穿堂凉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他伸手摸出那根一直别在耳朵上的香烟，指尖捻转两圈，又重新别回原处。
历时半年的案子，终究到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