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王凝芷会不高兴，只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说不快。
王凝芷的行为，就像是有的人说的哲理。
人有两个口袋，一个口袋在前面装着别人的罪恶，一个口袋在后面装着自己的罪恶。
人往往只能看到别人的罪恶，却看不到自己的。
王凝芷一直在指责朝堂上的人只会清谈误国，然而她和她的父亲难道不也是这样的吗？
王凝芷口口声声以天下大义号召人从军，却不知道现在从军的人有多苦，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不愿从军。
她指责起那些碌碌无为的官员来，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可她的父亲，恰恰就是造成这股清流误国之风的罪魁祸首。
而王凝芷面对沈灵子近乎直白的指责，脸上也没了半分好脸色。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凝重，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沈灵子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缓缓放下，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方绣帕，轻轻放在王凝芷身旁的软榻上。
“我的话或许说得有些严重了，我以乡野小民之身，口无遮拦，还请王姑娘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今天晚上多有打扰，这方丝帕是姑娘不慎遗落的，在下完璧归赵，告辞。”
说着，沈灵子对着王凝芷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便掀开车帘退了下去。
王凝芷依旧坐在软榻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她眼中的愤怒与羞惭之色，正一点点慢慢消退。
沈灵子刚才那番话，明着指责她的父亲，实则也是含沙射影地指责她自己，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快。
可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沈灵子说的话，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她怎么会不知道？
每天父亲和那些文人雅士聚在一起清谈的场景，她也看在眼里。
沈灵子的话让她无话可说，却也让她心里堵得厉害，就像是憋着一口闷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毕竟忠言逆耳，哪怕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心里也难免会觉得不舒服。
王凝芷觉得胸口有些憋闷，抬手掀开了车帘，朝着外面望去。
月光下，沈灵子已经走到了篝火旁。
林宪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随身的布包，从里面掏出白冰和林凤娇亲手给沈灵子做的吃食，有烙得金黄酥脆的饼子，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酱肉。
旁边的杨大手则转身从马背上拿下一个沉甸甸的酒囊，“哐当”一声扔给沈灵子。
沈灵子伸手稳稳接住，一手拿着酱肉，一手举着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动作洒脱又豪迈。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边吃边聊，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笑声时不时传过来，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江湖气。
王凝芷看着沈灵子的样子，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对这个年轻人的兴趣，反而比之前更浓了。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昨天在街上和沈灵子爆发冲突的时候，她就看出来，沈灵子连同他手下的两个人，都是身手很不错的练家子。
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她原本是想着拉拢他们几个，让他们为大夏效力。
可沈灵子和林宪，却都对从军之事表现出了强烈的反感。
其实今天王凝芷选择这条路，就是因为派出去的探子已经向她探明了沈灵子他们会走的路线。
所以她才特意绕路追赶上几人，制造了这场看似偶然的偶遇，想着进一步了解一下沈灵子他们。
没想到一番交谈下来，她发现这个出身不算高贵的年轻人，竟是个文武全才。
身手不错也就罢了，谈起天下大事来，更是睿智通透，眼光独到，而且还敢说真话，敢于直言不讳。
这些品质，放在当下的朝堂里，都是难能可贵的。
王凝芷想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打开身旁小柜子的抽屉。
这小柜子里塞满了各种精致的吃穿用度，有华美的首饰、细腻的胭脂水粉，还有不少宫廷御制的点心。
她从中拿出一个雕花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摆着几样做工精巧的精致点心，随后朝着车外轻喊了一声：“来人。”
护卫闻声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小姐。”
王凝芷将那盘点心递了出去，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将这盘点心送给那位沈公子，再告诉他一句话。谢公子金玉之言。”
护卫恭敬点头应下：“是！”
随后端着盘子，快步朝着篝火旁的沈灵子走去。
此时杨大手正坐在沈灵子对面，狼吞虎咽地啃着肉，眼角余光瞥见护卫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肉骨头，朝着沈灵子指了指，瓮声瓮气地喊：“大哥，来人了！”
沈灵子闻言，放下手中正在啃的酱肉，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转过身来。
护卫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鞠躬，语气恭敬：“沈公子，这是我们家小姐送给您的一点吃食，请您笑纳。”
沈灵子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王凝芷一介女流，心胸竟如此大度。
之前他那些话有多尖锐，他自己心里清楚。
本来还以为这次肯定得罪了这位丞相千金，刚才还跟林宪嘀咕，让他们赶紧吃完，换个地方歇着，省得这位姑奶奶发起火来跟他们翻脸。
万万没想到，王凝芷不仅没生气，还主动派人送来了吃食。
沈灵子连忙伸手接下点心盒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扫视了一圈自己面前的东西，都是些烙饼、酱肉之类的粗食，实在没什么能回赠的。
转念一想，布包里还有一张没动过的烙饼，他伸手拿了出来，摸了摸，已经有些凉了，便蹲下身把饼子凑到篝火上烤了起来。
火苗舔舐着饼面，没一会儿，饼子就变得两面焦黄，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麦香和焦香。
烤热之后，沈灵子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把饼包好，递给护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出门在外，没什么好东西。这饼子是我们家里人亲手做的，聊表寸心吧。劳烦你再帮我跟王姑娘带句话，谢姑娘海涵雅量。”
护卫同样恭敬地接过布包，快步回到马车前复命。
王凝芷正靠在车厢内壁上，听到脚步声，连忙坐直身子，迫不及待地问道：“送过去了？”
护卫点头答道：“是的小姐，那位沈公子还让我给您带来一份回礼。”
王凝芷心中一阵欢喜，连忙追问：“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护卫低着头，双手捧着布包递过头顶。
一股混合着麦香和焦香的味道，顺着晚风飘进了车厢。
王凝芷连忙接过来，打开包裹一看，里面竟是一个烤得有些发黑的烙饼。
“噗嗤——”王凝芷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低声嗔怪道：“这个臭小子，怎么这么吝啬！我给他好几样精致点心，他倒好，回赠我一个烤糊了的饼子。”
护卫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随后又正色说道：“那位沈公子说，这是家里人做的，是他们路上的口粮。他还让我给您带了句话。”
王凝芷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期待地问道：“说吧，他说了什么？”
护卫清了清嗓子，学着沈灵子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谢姑娘海涵雅量。”
“哈哈……”王凝芷又是一阵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