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瞧着沈公子，不像是寻常商人呐。”张宾放下羽扇，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沈灵子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的身上没有商人的那种算计与精明，看不到丝毫的铜锈味，倒是有一股别样的气质。”
沈灵子心里一动，暗道这张宾的眼光果然毒辣。
他抬眸看向张宾，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依张先生看，我像是干什么的？”
张宾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不好说。似文非文，似武非武，非民非商，非士非官，一时还真让人琢磨不透啊。”
沈灵子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洒脱：“琢磨不透，那便不必费这份心计了。”
两人随即闲聊起来，从长安的市井风貌聊到潼关的战事局势，言语间颇为投缘。
聊着聊着，沈灵子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张先生在府中，可认识一位叫王凝芷的姑娘？”
张宾闻言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沈公子怎么想起问王小姐了？你与她相识？”
沈灵子笑了笑，坦然点头：“是，我与王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今日走到这丞相府门前，也是因为想起了她，才想着进来瞻仰一番，没成想机缘巧合之下，竟与张先生结识了。”
“哦？”张宾愈发意外，眼中闪过几分玩味，“这倒是让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认识丞相府的千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实不相瞒，王姑娘闲暇时，常邀我去她的院落讲些经史子集。这姑娘当真冰雪聪明，虽是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尤其对史书上过往的兴亡更替之事格外痴迷。”
“而且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艳名早就在京城里传开了。多少王公贵族踏破了丞相府的门槛，都想迎娶这位掌上明珠，却都被王丞相婉拒了。”
“王丞相对这个女儿，也是极为满意。”张宾想起平日里的见闻，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常常拍着她的后背感慨，说‘可惜啊可惜，你若不是个女儿身，定是我王家的千里驹，将来光耀门楣不在话下’。”
“而王小姐每次听到父亲这话，都会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豪气，朗声回道：‘爹爹此言差矣！”
张宾学着王凝芷的语气，字字铿锵，“‘虽非男儿身，却也能心怀天下事！他日若有机会，我定要让世人看看，巾帼从不让须眉，女儿家亦能论兴亡、安天下、定乾坤！’”
沈灵子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位王小姐高谈阔论的本领，我倒是领教过了。只是安天下嘛……”
他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里的不以为然溢于言表。
张宾看着他这般神情，不由挑了挑眉：“看来沈公子与王小姐交谊非浅，竟对她的话语抱有疑问。我倒认为，这位姑娘胸怀大志，其志不小，日后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沈灵子放下茶杯，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王小姐的确有几分才情，只是未免有些过于浮夸了。她高谈阔论可以，却终究流于形式。对当下的政局军务，只能看到浮在表面的光鲜，却看不透底下的症结，更不懂得真正的民间疾苦。”
张宾闻言，看向沈灵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他客居丞相府，平日里自然要维护王伯之的家人，可心里对王凝芷的评价，其实与沈灵子不谋而合。
张宾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沈公子此言，倒是说到了点子上。王小姐的确博闻强记，说起长安的人口赋税、关中的军政部署，总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听得旁人连连称赞。”
“可若是真要她拿出实际的法子解决问题，比如如何遏制关中的人口流失，如何纾解百姓的疾苦，遇上饥荒之年该怎么开仓赈济安抚民心，兵乱四起之时又该怎么组织乡勇守卫乡里，她便瞬间语塞。”
“只能照本宣科地复述几句史书上的旧例，半点切实可行的对策都拿不出来。说到底，还是纸上谈兵，少了几分脚踏实地的历练。”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惺惺相惜，随即又就着朝堂局势、民生利弊，继续谈论起来，越聊越是投机。
正在他们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张先生。”
张宾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拍着大腿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沈公子，你可真是个贵客，赶得巧了。王小姐前两天出游去了，今日总算回来了，走，陪我去见见。”
沈灵子闻言，伸手整了整身上的衣冠，神色从容：“我正为此而来。”
张宾含笑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走吧。”
两人并肩迈步走出院子，刚到甬道上，就见王凝芷一身素雅的襦裙，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她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眉眼间带着几分刚回府的轻快。
看到张宾，王凝芷先是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朝着他行了一礼。
可等她抬眼，目光扫到张宾身旁的沈灵子时，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