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两人的争执愈演愈烈，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苏文渊饱读经史、通晓兵略与为政之道，论辩之时条理分明，引古证今层层拆解，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将王伯之那些粉饰太平、夸大其词的说辞驳得体无完肤。
王伯之几番开口辩解，都被苏文渊从容驳回，到最后竟是张口结舌，再找不出半分像样的言辞来反驳。
当众被人驳斥到哑口无言，对于素来身居高位、习惯了众人逢迎的王伯之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他脸上青红交加，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儒雅姿态，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不再与对方做口舌之争，以免节外生枝。
只见王伯之猛地一甩衣袖，朝着殿外厉声大喝：“来人！”
守在殿门两侧的殿前侍卫闻声而动。
十余名身披甲胄、腰佩长刀的侍卫快步涌入文华殿，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大殿。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伯之身上，等待着他的号令。
王伯之抬手指向依旧据理力争的苏文渊，眼中凶光毕露，厉声下令：“将这老贼给我拿下！”
侍卫们闻言皆是一愣，彼此对视，脚步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
满朝文武谁不知晓，苏文渊乃是当朝帝师，陪伴陛下数载，身份尊崇至极，在朝野上下亦颇有声望。
纵然丞相权倾朝野，可当众擒拿帝师，乃是惊世骇俗的举动，一旦事后追究，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首当其冲，谁都不愿担上这份弥天大祸。
一时间，殿内陷入短暂的僵持，侍卫们手持兵器，进退两难。
一旁的周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
他性情粗莽又一心依附王伯之，此刻见侍卫迟疑，当即扯着嗓子厉声呵斥：“丞相大人的命令，你们也敢置若罔闻？莫非是想造反不成？捉拿苏文渊，此乃陛下之意！速速动手，将逆臣苏文渊拿下！”
周奎刻意将此事攀扯到皇帝身上，试图断了侍卫们的退路。
一众侍卫闻言，纷纷转头看向龙椅之上的少年天子陈杰。
此刻的陈杰早已被眼前激烈的对峙吓得手足无措。
他整个人缩在龙椅之中，面色惨白，嘴唇微微哆嗦，完全成了噤若寒蝉的模样。
他本就心性软弱、毫无主见。
一边是教导自己多年的恩师，一边是手握朝野大权的权臣。
他脑袋里一片混乱，根本分辨不出对错，更不敢做出任何决断，只能僵坐在原地，低垂着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侍卫们见皇帝既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下达赦免的旨意，心中便有了定论。
在他们看来，帝王沉默便是默许，再加上丞相与两位重臣轮番施压，若是继续违抗命令，下场定然凄惨。
几名侍卫咬了咬牙，终于迈开脚步，朝着苏文渊围了过去，伸手便要架住他的双臂。
苏文渊目睹这一幕，心中悲愤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手，一把摘下头上象征着朝堂身份的乌纱朝冠，狠狠掷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
官帽滚落数圈，帽檐歪斜，如同此刻摇摇欲坠的大夏江山。
他双手紧握着手中常年讲学的古籍书卷，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抬手指着王伯之，声嘶力竭地痛骂起来：“王伯之！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
“你身居宰辅之位，不思匡扶社稷、安抚万民，反倒为了一己私利颠倒黑白，执意开启这场必败之战，是要葬送边关数万将士、关中千万黎民的性命！”
“我苏文渊活了一辈子，侍奉两代君主，今日算是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我便是化作九泉之下的厉鬼，也定要将你这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可怜！可怜我太祖披荆斩棘创下的大夏河山，如今竟要毁在你这等奸人手中啊！”
他的呐喊悲愤壮烈，回荡在肃穆的文华殿中，听得人心头震颤。
侍卫们怕他再说出更多忤逆的言语，不敢再多做耽搁，连忙上前拉扯他的身躯。
苏文渊奋力挣扎，年迈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猛地甩开身前两名侍卫的束缚，踉跄着转身看向龙椅上的陈杰。
皇帝看着昔日温文尔雅、从容讲学的老师如今这般模样，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嘴唇翕动着，想要开口呼喊，却紧张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文渊望着惶恐的陈杰，眼中满是疼惜与无奈。
他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朝冠，仔细拂去上面沾染的尘土，重新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又抬手整理了身上褶皱的官袍，将一身衣冠打理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大殿中央，对着龙椅的方向连连叩首。
坚硬的额头一次次撞击在青石板上，不过数下，额头便被磕破，鲜红的血液顺着眉心、脸颊缓缓流下，染红了苍白的须发，也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陛下！陛下啊！”苏文渊伏地痛哭，嚎啕之声悲怆壮烈，在殿内久久回荡，“老臣不怪您，臣知晓您年少懵懂，被身边奸臣蒙蔽视听，身不由己。”
“老臣心中唯有悲叹，悲叹偌大的大夏江山，如今危在旦夕，即将落入万劫不复之地！臣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陪着陛下长大成人，待您通晓为君之道，手握皇权之后，能够辨忠奸、明善恶！”
“盼您能将朝中这些蛀虫、尸位素餐的世家庸官、祸乱朝纲的佞臣全部连根拔起，重振我大夏国威！可如今看来，老臣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这番话语句句皆是肺腑之言，饱含着一位老臣对君主的期许，对社稷的忧心，听得在场之人神色各异。
陈杰终于回过神来，慌乱地大喊：“老师！老师！您不要这样说！朕……”
他想要从龙椅上走下来，却被身旁内侍悄悄拦住，终究又怯懦地停下了脚步。
王伯之眉头紧紧拧起，被苏文渊这番举动搅得心烦意乱，厉声呵斥：“苏文渊！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来人，速速将他拉下去关押！”
两名侍卫再次上前，伸手便要拖拽苏文渊。
苏文渊再次发力，将二人狠狠推开，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王伯之身上，眼神里满是决绝。
“陛下，老臣去也！从此阴阳两隔，惟愿陛下好自为之！愿老臣的一腔热血能够让朝廷清醒！勿要开关！！”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文渊不等众人反应，猛然调转身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殿旁那根雕刻着金龙纹样的巨柱狠狠撞去。
那立柱通体由整块硬木打造，柱身金龙盘旋，鳞爪飞扬，气势威严。
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巨响，血肉碰撞木柱的声音格外刺耳。
苏文渊的头颅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凸起的龙爪之上，鲜血喷涌而出，红白之物溅洒在金色的龙纹之上，触目惊心。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直直地栽倒在地，身下迅速积起一滩刺目的血泊。
堂堂两朝元老、当世大儒、帝王之师苏文渊，就这样以死明志，血染文华殿。
变故陡生，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侍卫、内侍全都呆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李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写满惊恐，周奎也收起了先前的嚣张气焰，面色煞白，手足无措。
就连掌握朝堂的王伯之，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巨震，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明显的慌乱。
他与苏文渊同朝为官数载，二人政见相悖，素来是水火不容的政敌。
平日里在朝堂之上、宫廷之内，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交锋过无数次。
有时王伯之凭借手中权势占据上风，有时苏文渊靠着渊博学识与正直名望赢得众人支持。
他们彼此争执归争执，却从未想过会走到以命相搏的地步。
王伯之心里比谁都清楚，主动开关迎敌，本就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豪赌。
之前强词夺理、咄咄逼人，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硬撑场面。
如今苏文渊不惜一死来劝谏阻拦，如同重锤一般敲在了他的心上，让他原本坚定的心思出现了动摇。
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身躯，看着满地鲜血，王伯之心中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理亏与退缩。
他原本只想压制反对的声音，强行推动出兵之议，却万万没有料到，素来忠厚的苏文渊性情如此刚烈，竟会选择撞柱殉国。
血腥的结局摆在眼前，让这场朝堂博弈彻底变了味道。
出兵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开始疯狂摇摆。
他目光复杂地望着苏文渊的遗体，一时间沉默不语，心中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去路。
而龙椅上的陈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攥住龙椅的扶手，望着殿中的血泊，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迷茫之中。
文华殿内杀气弥漫，忠魂陨落，一场关乎大夏国运的决断，在鲜血与死亡的笼罩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