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血腥气久久不散。
苏文渊撞柱殉国的身躯静静横陈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满地猩红刺目惊心。
方才那场以死谏君的壮烈，震得满殿内侍、侍卫心神俱颤，无人敢出声打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立于殿前的王伯之身上。
苏文渊以命相搏、字字泣血的死谏，终究还是撼动了这位权臣的心境。
王伯之脊背微僵，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与慌乱。
他确实想借开关一战稳固权位、成全私利，想借着军功堵住悠悠众口，彻底压下朝堂内外对他“空谈误国、治国无方”的非议。
可他从未想过，素来温厚守正、以君臣大义为先的帝师苏文渊，竟会以身死道消的方式，死谏阻战。
这一刻，王伯之心中生出了退意。
若是此时收手、暂缓出兵，固守潼关、静待敌溃，固然稳妥。
可苏文渊因谏言被逼死在文华殿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
他今日若是退缩，所有罪责、所有骂名，都会尽数扣在他王伯之头上。
逼死忠良、独断专权、祸乱朝纲、罔顾人臣大义……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多年经营的儒雅名臣、社稷栋梁之名，彻底崩塌。
但要是坚持己见出兵的话，一旦潼关战事不利，那他更是要背上祸国殃民的恶名。
王伯之心中翻涌万千，进退两难，整个人如同架在烈火之上反复炙烤。
就在他心神动摇、犹豫不定的关键时刻，一旁的李嵩已然迅速压下了心底的惊惧，稳住了心神。
混迹朝堂数十年，李嵩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拿捏人心。
他一眼便看穿了王伯之此刻的挣扎与迟疑，也看清了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退，则万劫不复；
进，尚有一线生机，甚至是滔天功名。
苏文渊已经死了，死在了进谏阻战的路上。
人死不能复生，鲜血已经泼洒在了文华殿的青砖之上，再也无法抹去。
若是此刻王伯之幡然反悔、放弃出兵，世人不会记得苏文渊忠肝义胆、以死报国，只会传扬丞相王伯之容不下忠言、逼死帝师、专权祸国。
到那时，王伯之名声尽毁、权位动摇。
他们依附王伯之的一众党羽，包括他李嵩、周奎，尽数会被清算、拔除，家产、官位、身家性命，尽数不保。
反之，只要此战能胜！
只要大军出关、击退匈奴、平定边患，一切罪责、一切非议、一切污点，都会被滔天军功彻底掩盖！
过程如何不重要，手段如何不重要，牺牲如何不重要，乱世朝堂，从来都是胜者定是非，成败论英雄。
赢了，王伯之便是力排众议、大破蛮夷、挽大夏于将倾的旷世名相！
而苏文渊的死，只会被轻飘飘定义为：腐儒固执、不识大体、阻挠国策、徒死无益。
一念至此，李嵩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果决，再不犹豫。
他快步上前，伸手悄悄拽了拽王伯之的朝服衣袖，压低声音，急声进言。
“丞相！万万不可优柔寡断！”
他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句句点破要害：“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没有回头路！苏太傅已然死谏殉身，若是您此刻心生退意、收回成命、放弃开关迎敌，那天下人所有的口诛笔伐，都会尽数落在您的身上！”
“届时，您就是逼死忠臣、专权欺君、祸乱社稷的乱臣！千秋史书，再无半分美名！”
“可只要我们咬牙推进此战，只要此战大胜，击退匈奴、安定关中，一切便会全然逆转！”
“胜，则您是力排众议、匡扶社稷、拯救万民的社稷柱石！苏太傅的死，只会沦为固执迂腐、干扰国策的笑话！丞相，我们赌得起！必须赌！”
这番话，瞬间敲醒了陷入迟疑的王伯之。
一旁的周奎也反应过来，心中所有的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连忙跨步上前，附和急劝，语气急迫无比。
“丞相！李尚书所言字字属实！现在绝对不能退！一步退，便是万丈深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打赢这一仗，我们所有的决断都是对的，所有的非议都会烟消云散！请丞相速速定夺！”
两人一唱一和，彻底击碎了王伯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王伯之清醒了。
苏文渊这一死，哪里是劝谏？
分明是将他死死架在了炉火之上，断了他所有退路。
退，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进，尚有一线功名翻盘的机会。
他已然别无选择。
王伯之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纷乱，再度抬眼看向龙椅之上的少年帝王陈杰。
此刻的陈杰，早已被眼前血腥惨烈的一幕吓破了胆。
他浑噩无能，从未见过朝堂喋血、重臣撞死在自己面前的惨烈景象。
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恩师遗体，看着满地刺目的鲜血，少年天子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稚嫩的脸颊不断滑落，心中只剩无尽的恐惧、无助与茫然。
一边是惨死殉国、待他恩重如山的恩师，一边是权倾朝野、步步紧逼、掌控整个朝堂生死的权臣。
他在这般滔天政局博弈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王伯之再度奏请出兵之策，字字铿锵。
“陛下，匈奴寇边日久，国库耗空、民生疲敝，关中流民四起、社稷动荡。如今敌寇已是强弩之末，正是天赐破敌良机！臣恳请陛下圣断，开关迎敌，决战关外，一举荡平北寇，永绝边患！以战止乱，安定大夏！”
陈杰看着恩师冰冷的尸体，又看着神色冷厉、咄咄逼人的王伯之，心中所有的挣扎尽数崩塌。
他不敢再反对，也无力再反对。
良久，少年天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无力地垂下肩头，缓缓开口：
“……那就依丞相之意，照此办理吧。”
一语落定，国运倾覆。
王伯之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躬身领旨：“陛下圣明！臣，遵旨！”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即刻转头看向身侧的周奎，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周侍郎！即刻以兵部名义，八百里加急传讯潼关守军！命崔延兴整肃全军，两日内打开潼关城门，全军出关，主动迎击匈奴铁骑！务必决战关外，歼敌于潼关之下！”
周奎闻言大喜过望，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高声领命：“遵命！”
事关自家身家性命、家产眷属，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几乎是一路小跑退出文华殿，火速赶往兵部，筹备出兵调遣、军备调度诸事。
大殿之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杰呆呆坐在龙椅上，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恩师的遗体。
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朝堂的残酷、权力的冰冷。
王伯之扫过满地血泊，抬手挥袖，对着一旁候命的内侍沉声吩咐：“陛下身心受惊，快扶陛下回宫歇息。”
贴身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失魂落魄的陈杰起身。
陈杰脚步虚浮，临走之前，终究是念及师徒情分，哽咽着开口，声音微弱至极：“丞相……苏老师一生忠君为国……务必好生安顿其身后事，善待其家眷，不得惊扰半分……”
王伯之眼眸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复杂的暗光，面上却依旧恭敬顺从，微微躬身应答：“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