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被内侍搀扶离去后，空旷肃穆的文华殿终于褪去了方才御前对峙的喧嚣，只余下满地未干的血腥，沉沉笼罩整座殿宇。
殿中侍卫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喘息，谁都清楚今日一场朝堂喋血，已然彻底改写了大夏的朝局走向。
王伯之面色沉沉，再无方才御前奏对时的慷慨正色，眼底只剩一片深沉冷冽。
他当即抬手沉声吩咐殿外值守侍卫，命人收殓苏文渊的遗体，整饰仪容、置办棺椁，严禁任何人私下议论殿中撞柱殉国之事，违者重罚问罪。
侍卫们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躬身领命，小心翼翼收殓忠良遗骸，匆匆退殿处理后事。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散尽，王伯之与李嵩并肩缓步退出文华殿，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一路宫墙高耸、宫柳垂丝，清风拂面，本该清雅宁静的宫道，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戾气。
两人刻意避开往来内侍与巡逻禁军，一路走到宫墙拐角一处极为偏僻静谧的林荫深处，确认四下无人、耳目隔绝，断绝了泄密的可能。
驻足立定，李嵩强行压下的忧心与忌惮，终于尽数浮上脸庞。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至极，对着身侧的王伯之躬身低声进言：“丞相，今日之事，后患无穷，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王伯之闻言，缓缓抬手捋着颌下长须，神色看似从容淡定，眼底却暗藏思虑：“陛下方才已然亲口下旨，命我等好生料理苏文渊身后之事，善待其家眷，不得有半分惊扰。我等只需谨遵圣谕，依礼安葬、厚待家人，便是周全稳妥，何来后患？”
在王伯之看来，人既已死，风波便该平息。
只要自己恪守皇帝旨意，对外维持礼遇忠良的姿态，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抹去今日逼死帝师的污点。
可李嵩闻言，却是连连摇头，眉宇间忧色更重，语气带着彻骨的阴狠：“丞相！您何其糊涂！表面的礼数周全，根本无用！”
“今日文华殿之事，虽有禁令封锁，可殿内侍卫、值守内侍数十人亲眼目睹，苏文渊乃是为阻开关之战、直言死谏，被您当庭步步紧逼、进退无路，方才撞柱殉国！此事用不了几日，便会悄然传遍京城，流入朝野士林！”
“苏文渊一生清正、两朝帝师、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桃李满于朝野！他数十年深耕朝堂，朝中半数文臣、天下大半名士，皆受过他的教诲提携，声望之高，无人能及！”
李嵩压低声音，字字剖析要害，句句直指致命隐患：“今日他因直谏被逼死朝堂，天下读书人、他的万千门生故旧，岂能善罢甘休？”
“他们心底，只会认定是丞相专权擅政、嫉贤妒能、逼死忠良！今日您靠着权势压下朝堂争议、逼得陛下妥协定策，可来日这些门生抱团而起、串联朝野，群起攻击。届时流言四起、朝堂动荡，丞相多年经营的声望权位，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心存侥幸的王伯之，让他原本松弛的心神又一次紧绷起来。
不等王伯之开口，李嵩眼中闪过一抹更深的算计，继续沉声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更大的祸患，丞相应当有所耳闻。苏文渊膝下育有一女，名唤苏清瑶，今年一十九岁。”
“此女自幼饱读诗书、容貌绝世，天资国色、倾国倾城，艳名早早传遍整个京城！她与丞相千金王凝芷并列京城双姝，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名门贵女。”
王伯之瞳孔微微一缩，苏清瑶的名声，他早有耳闻。
苏清瑶才情斐然、容貌冠绝京华，温柔贤淑、美名远播。
就连天子陈杰也早已对其心生青睐、多有瞩目。
苏文渊生前就有打算，待时局安稳，便将爱女送入宫中，侍奉帝王，位列妃嫔。
届时苏家便可凭借外戚身份，再度兴盛，绵延不绝。
李嵩看着王伯之凝重的神色，继续趁热打铁，语气愈发阴寒：“陛下年少懵懂、心性柔软、重情重义，今日亲眼目睹恩师惨死，心中必然愧疚至极。”
“若是日后苏清瑶入宫得宠，成为贵妃，凭借陛下对苏家的愧疚弥补、对其容貌才情的偏爱宠幸，届时她身居后宫、手握恩宠，再加上满朝门生故吏的助力，必定会为父鸣冤、秋后算账！”
“到那时，她只需枕边一语，便可搅动圣心、颠覆朝局！今日我们逼死她爹的旧账，尽数会被翻出！丞相、我、周奎，我们所有人，皆是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一番透彻剖析，层层递进、句句诛心，彻底撕开了苏文渊之死背后所有潜藏的致命危机。
王伯之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杀意翻涌，再无半分儒雅名士的模样。
他此刻全然醒悟，苏文渊一死，看似除去了朝堂最大的反对阻力，实则是给自己埋下了足以倾覆身家性命的滔天隐患。
死了一个苏文渊，还有千千万万个门生故吏，还有一个即将入宫、圣眷可期的苏家嫡女！
这根本不是结束，而是祸患的开端！
他死死盯着李嵩，声音低沉沙哑：“依李尚书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嵩眼底寒光骤然乍现，再无半分犹豫，语气狠厉决绝：“一不做，二不休！”
“民间老话，搬不倒葫芦撒不了油！事已至此，仁慈无用、姑息必死！想要根除后患，唯有一个办法，斩草除根！”
王伯之看着他决绝狠戾的神色，心中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并无半分意外。
只是王伯之依旧带着一丝顾虑，沉声发问：“苏文渊盛名满天下，是世人公认的忠直大儒、两朝社稷重臣。无凭无据，贸然屠戮其满门，天下士林必定哗然，朝野非议滔天，我等该以何等罪名堵天下人之口？”
这是他最后的疑虑。
杀一人易，毁一门难。
苏文渊声望太高、根基太深，一旦处置不当，只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李嵩闻言，却是冷冷一笑，笑意阴鸷森冷。
他胸有成竹地缓缓开口，字字皆是构陷忠良的毒计：“丞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要定他死罪、倾覆苏家满门，太简单了！”
“如今最大的天时，便是匈奴犯境、边患丛生、举国动荡！”
“我们只需对外公示，罗定铁案：苏文渊身居帝师高位，深受国恩，却心怀异志、私通北虏！多年来他暗中与匈奴王呼衍烈互通书信，泄露我大夏边防布防、粮草部署、潼关守备机密，勾结外敌、卖国求荣！”
“此番朝堂之上，他拼死阻挠开关迎敌、执意死守不战，根本不是什么忠言为国、以死谏君，而是怕我大军出关破敌，坏了他与匈奴暗中勾结、里应外合、倾覆大夏的叛国大计！”
“他唯恐自己通敌阴谋败露，这才百般阻挠国策，眼见阴谋不成、大势已去，所以畏罪自尽、以死掩罪！”
一套完美无缺、逻辑闭环的构陷说辞，被李嵩娓娓道来，滴水不漏、歹毒至极。
“只要这份罪名定下，苏文渊便不再是忠烈死谏的大儒，而是通敌叛国、祸乱社稷的奸臣！”
“到那时，他的死是畏罪自戕，而非以死明志！他的万千门生故吏，皆会沦为逆党余孽，不敢妄言半句！他的女儿苏清瑶，便是叛国罪臣之女，永世不得翻身，更无半分入宫为妃的可能！”
“我们清算苏家满门，是肃清朝堂、根除国患、惩治叛贼，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天下人不仅不会诟病丞相，反而会称颂丞相明辨奸邪、为国除害！”
阴冷的宫风穿廊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袍，林荫深处光影晦暗。
王伯之静静听着这番毒计，眉眼沉沉、默然不语。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