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之目光沉沉地望向李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李尚书，今天风大，吹的我有些恍惚。刚才你可曾与本相说过什么出格的言语？”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李嵩心中透亮。
他混迹朝堂数十载，最是擅长揣摩上位者的心思，当即就看穿了王伯之的盘算。
这位当朝丞相心思缜密，老奸巨猾，纵使心中已然定下斩草除根的毒计，却依旧不愿亲手沾染污名与鲜血。
他想置身事外，把所有构陷忠良、屠戮苏家的罪责全都推到李嵩身上。
日后若是事态有变，王伯之也能抽身而出，保全自身名节与权位，给自己留足后路。
想通这一节，李嵩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暗自盘算起来。
如今他早已和王伯之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伯之身居相位，是朝堂之上的参天大树，自己依附其羽翼之下，本就该做这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由他出面动手，清算苏家，既顺了丞相的心意，也能进一步巩固二人之间的关系，往后在朝堂之中，自己的地位只会越发稳固。
心念既定，李嵩立刻收敛了方才密谋时的阴狠神色。
他躬身垂首，语气恭谨至极：“丞相说笑了，下官方才只是陪同丞相行走宫道，并未提及任何分外之言。倒是下官近日巡查边关往来文书之时，意外截获一封绝密书信，乃是匈奴首领呼衍烈写给朝中内奸的密函。”
他刻意顿了顿，抬眼看向王伯之，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编造着谎言：“信中内容触目惊心，矛头直指太傅苏文渊！”
“此人身居帝师尊位，深受两代君主恩宠，在天下士林之间享有无上盛名。他表面上是忠君爱国的大儒，背地里却早已暗中勾结匈奴多年，沦为卖国求荣的叛贼。”
“多年来，苏文渊源源不断地将大夏各地的布防图、边关守军人数、精锐分布、粮草转运路线等核心军机密报送往北地，尽数泄露给匈奴。”
“此番匈奴铁骑能够势如破竹，接连踏破北方六镇，长驱直入兵临潼关之下，并非单单凭借骑射勇武，而是靠着苏文渊提前泄露的防务机密。”
“敌军对我大夏虚实了如指掌，避实击虚，一路破关斩将，才酿成如今边患滔天的局面！”
“今日他在文华殿拼死阻挠开关迎敌，哪里是什么以死谏君？分明是唯恐我大军出关重创匈奴，断了他通敌叛国的生路，眼见阴谋即将败露，这才畏罪撞柱，妄图以一死掩盖所有罪行！”
王伯之闻言，牙关紧咬，面上做出一副震怒不已、痛心疾首的模样，双目圆睁，厉声呵斥：“好一个欺世盗名的老贼！平日里装作一副清正儒雅、心怀社稷的模样，蒙蔽君主，欺骗天下世人，没想到骨子里竟是个暗通外敌、出卖家国的叛国逆贼！”
他转头看向躬身而立的李嵩：“依照大夏律法，此等通敌叛国的重犯，该当如何处置？”
李嵩早有准备，闻言立刻挺直身躯，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摆出依法行事的姿态：“回丞相，我大夏律例严明，通敌叛国，祸乱江山，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按律当诛其三族，以儆效尤，告慰边关将士与天下苍生！”
“好！”王伯之重重一拍手掌，语气决绝，“为国除奸，肃清叛党，乃是堂堂正正之举。如今证据确凿，苏文渊罪证昭然，李尚书，此事便交由你来办理，你该不会推辞吧？”
“臣万死不辞！”李嵩毫不犹豫，“噗通”一声跪地领命，态度恭敬又果决。
在他看来，这是丞相赋予的信任，也是扫除隐患的绝佳机会，半点耽搁不得。
行过大礼之后，李嵩不再多言，起身转身快步离去，步履匆匆，显然是急于着手布置围剿苏家、罗织罪证的事宜。
王伯之伫立在宫墙之下，望着李嵩匆匆远去的背影，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神稍稍放松下来。
如今局面已然清晰，朝堂之上再无敢公然反对自己的阻力。
一文一武两大心腹各司其职。
周奎奔赴潼关传旨，督促崔延兴两日之内打开潼关城门，全军出关与匈奴野战，赌上国运以求速胜；
李嵩留在京城，借着“截获通敌密信”的由头，构陷苏文渊通敌叛国，顺势诛灭其三族，彻底拔除这股盘踞朝野数十年的敌对势力，同时永绝苏清瑶入宫带来的后患。
两件大事并行推进，只要全部办妥，今日文华殿流血、朝堂争执的风波便会彻底被掩盖。
到那时，他依旧是那个力排众议、平定边患、肃清内奸的当朝贤相，权位稳固，再无人可以撼动。
想通一切，王伯之脸上重新浮现出平日的从容神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缎朝服，迈步走向宫外早已等候多时的朱轮大车。
这辆马车用料考究，车厢由上等硬木打造，外壁雕梁画栋，描金绘彩，车厢四周垂落着名贵的绫罗帷幔，车轮裹着软垫，行驶起来平稳无声，是当朝权贵身份的象征。
侍从连忙上前掀开车帘，躬身伺候王伯之登车。
待他坐稳之后，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缓缓滚动，载着这位执掌大夏权柄的丞相，朝着丞相府的方向行去。
马车驶入长安主街，街道之上一派繁华盛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丝毫看不出边关烽火连天、社稷危在旦夕的窘迫景象。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肆、茶楼、绸缎庄鳞次栉比，吆喝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其中不乏城中的达官显贵、世家子弟。
这些人身着做工精致的绫罗绸缎，锦衣华服色泽鲜亮，腰间悬挂着玉佩香囊，一个个手摇着竹骨折扇，步履悠闲，眉眼间满是怡然自得。
他们或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相约前往茶楼听曲、酒肆宴饮；
或是缓步游走在街市之间，挑选珍奇玩物、脂粉绸缎，神态安逸，享受着都城的安逸生活。
街边的摊贩高声招揽生意，卖瓜果点心的小贩挑着担子穿梭人群。
闺阁女子隔着轿帘好奇地打量街景，孩童追逐嬉闹，欢声笑语不断。
整座长安城依旧沉浸在往日的奢靡与热闹之中，市井繁华，歌舞升平。
街道上的寻常百姓、达官贵人，目光所及皆是眼前的安乐，没有人知晓潼关之外匈奴铁骑虎视眈眈。
更没有人想到，一纸荒唐军令即将下达，数万大夏将士很快就要舍弃坚城天险，出关与草原劲敌展开一场胜算渺茫的野战。
也无人察觉，一场针对前帝师满门的血腥清算已然悄然启动，屠刀即将挥向无辜的苏家家眷与门生。
繁华表象之下，滔天灾祸早已暗流涌动。
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帝都，这片依旧歌舞升平的土地，很快就要被战火与鲜血彻底吞噬。
可身处其中的人们，依旧浑浑噩噩，醉心于眼前的片刻安稳，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朱轮大车缓缓穿过热闹的长街，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王伯之端坐在舒适的车厢之内，闭目养神，心中盘算着日后的权路与前程。
在他眼中，万民生死、将士枯骨、忠良冤魂，都比不上手中紧握的权力与眼前的荣华富贵。
风雨欲来，而搅动风云之人，却依旧悠然自得，静待着一场赌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