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熟悉无比的低沉嗓音穿透门缝，落入耳中，原本满心警惕的王凝芷如释重负，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郁与惶恐一扫而空。
她脸上骤然涌上一抹真切的惊喜，全然顾不上独处闺房的矜持，脚步急促地快步冲至门前，抬手猛地拉开紧闭的木门。
木门应声敞开，烛火摇曳的光影里，沈灵子一身粗糙脏乱的杂役布衣映入眼帘。
他脸上布满灰渍，早已不复往日世家公子的清雅华贵模样。
身旁伫立的林宪亦是一身朴素下人装束，身形挺拔沉默，气场沉稳生人勿近。
王凝芷怔怔望着两人，眼底惊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眉头紧紧蹙起。
前几日相见，沈灵子锦衣玉貌、气度斐然，一言一行皆是从容不迫，是足以立足朝堂贵圈的俊秀人物。
可如今灰头土脸、布衣裹身，活脱脱一副底层杂役模样，巨大的反差让她满心不解。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向沉默伫立的林宪，轻声发问：“沈公子，你怎会是这般打扮？前日你还是一身风华，如今为何乔装成府中下人？这位跟随你的人，又是谁？”
沈灵子目光快速扫过院外回廊，夜色深沉，四下无人，但相府守卫密布、耳目众多，随时可能有人巡查路过。
他压低声音，神色郑重恳切：“王姑娘，此处不宜久谈，墙外廊间皆是巡守侍卫，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可否容我们入内细说？”
王凝芷短暂沉吟，知晓此刻处境凶险，沈灵子二人敢潜入相府，必然是有天大的事找自己。
她当即侧身退让，轻轻点头：“也罢，你们速速进来。”
沈灵子带着林宪跨步走入雅致闺房，屋内檀香袅袅，琴案静立，处处透着清雅幽静。
王凝芷快步走到门口，探身再次确认院中空旷无人，这才反手紧闭房门，落下实木门栓，隔绝外界动静。
回身之后，她目光落定在二人身上，满是疑惑静待解释。
“事出危急，实属迫不得已。”沈灵子坦然开口，简明扼要解释，“长安全城封禁、严查搜捕，寻常身份根本无法靠近相府半步。我二人唯有乔装杂役、混迹下人之中，才能躲过层层禁军守卫，潜入这座戒备森严的相府，得以与姑娘相见。这位是我的结义兄弟，你之前见过他。他行事沉稳可靠，值得信任。”
王凝芷微微颔首，眼底了然，随即轻声问道：“你们冒着性命风险潜入相府，是专门来找我的？”
“正是。”沈灵子坦然应声，目光真诚笃定，“我二人闯此绝境，只为专程求见姑娘。”
王凝芷望着两人狼狈却坚定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抬手示意桌旁座椅：“你们一路隐匿潜行，定然很疲惫，坐下说话吧。你们可曾用过晚膳？”
沈灵子轻轻摇头，神色凝重，全无半分松懈：“无暇用饭。事态紧急，分分秒秒皆是性命，我们此番前来，是有要事有求于姑娘。”
王凝芷早已料到几分，淡然落座，轻声道：“你们敢闯我这座禁足小院，必然不是来闲谈的。你们处境艰难，有什么难处，直说便是。”
沈灵子深吸一口气，将当下绝境缓缓道来，字字清晰、句句恳切：“如今长安四门彻底封闭，全城戒严搜捕苏家余眷。我们被困城内寸步难行。”
“现下城中所有寻常路引、市井名帖尽数作废，根本无法通关出城。放眼整座长安城，唯有丞相府专属的官方出城名帖，不受禁令约束，可畅通四门、安然离城。我们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前来恳请姑娘相助，求取数张出城名帖。”
听完这番诉求，王凝芷长长一声苦笑，眉眼间布满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她单手托腮，望着沈灵子，语气满是身不由己的苦涩：“沈公子，你亲眼看到了我的处境。我如今被父亲亲自下令软禁院中，寸步不得离开，形同囚徒，连院门都踏不出半步。”
她轻叹一声，继续诉说自身窘境，眼底满是落寞：“当日你我撞破父亲暗中谋划的阴谋，触怒于他。在他眼中，你是祸乱根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即刻捉拿处置。”
“而我，身为他的亲生女儿，却让他在布局里颜面尽失、沦为笑柄。经此一事，父亲对我冷淡疏离，严加看管、隔绝内外。”
“府中所有权责、文书、信物，一律不许我触碰分毫。我如今被困方寸小院，与世隔绝，如何能拿到价值千金的出城名帖？”
这番为难，合情合理，全然在沈灵子预料之中。
自从乔装入府至今，他已将相府规矩、王凝芷的处境摸得透彻。
不过他心中早已筹谋完备，绝非贸然前来求助。
沈灵子神色平和，不急不躁，沉稳开口：“王姑娘的处境，我潜伏府中一日，看得一清二楚。我自然知晓你被禁足受限，无法直接索取名帖，也知晓丞相对你怒气未消、严加管束。”
话锋一转，他目光笃定，语气带着十足把握：“但你终究是王丞相唯一的独女。他权欲再重、怒火再盛，父女血脉亲情终究无法割裂。他可以迁怒于你、可以软禁于你，却绝不会真正绝情绝义、彻底无视你的心意。”
“更不会对你防备到底、不留半分缝隙。这便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也是我敢冒死前来寻你的底气。”
他直视王凝芷眼眸，郑重说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不需要你讨要名帖，只求你配合我的计策，借着父女情分、借着你丞相独女的身份，寻得契机、顺势而为，带我们出城。”
“我知道此事凶险万分，但眼下整座长安城，唯有你这一条生路可走了。”
王凝芷静静聆听。
她看着沈灵子胸有成竹、思虑周全的模样，心中的绝望与无力渐渐消散。
她知晓沈灵子心思缜密、谋事极稳，绝不会做无把握的冒险。
片刻思索后，王凝芷抬眸凝望着他，神色郑重，褪去所有犹豫：“沈公子既然早已想好对策，心中有全盘打算，那请直言无妨。你需要我如何配合？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